2013年10月23日 星期三
第三章(4)
一九四九年底,國民政府在大陸的最後希望──進可攻、退可守的「雲南防線」有發生叛變可能。集結雲南的中央正規軍,正頻頻調動展示實力,以期阻嚇地方軍。──車隊正是處在這一時代背景中。因情况不明,第二日車隊仍滯留在原地。城中供應不足,加之山城已被共軍佔領的消息傳來,真是進不能進,退無可退──父親坐困愁城:唉 !怎會弄到如此這般?帶著這麼多輛車責任可不輕呀! 幾番苦苦思索,父親終於决定將車隊分兩路進雲南,自己帶一隊經「霑益」前行,另一隊交李中華帶領,從「興義」方向進入雲南。這一安排以防萬一出甚麽事──照李師傅的說法:不致「一鑊熟」。
動身前,父親握住李師傅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
「中華!這一隊及我母親和妹妹就拜託你吶!也許我行了一著險棋──從今天算起,三日之內沒我的消息,立即將車隊往外拉,到我們當年一起走過的路上去吧!」
一席話將李師傅說得熱淚盈眶,──難道真要往「當年一起走過的路上去」嗎?那條運送盟軍援華抗日物資的唯一交通線──「滇緬公路」──多麽莽莽蒼蒼的地方啊!自己的性命差點葬送在那瘴氣密佈的叢林裏。要不是眼前這位老上司帶著醫生連夜趕來……。更諷刺的是,當年自已是熱血沸騰的回來,現如今卻要落荒而去。李師傅緊握父親的手激情滿懷地說:
「大隊長,放心吧!吳媽媽和國鳳妹也如同我的親人,真往外拉,我一定親自將她們送到香港龍生兄那裏, ……」
我的小姑爹──王龍生,福建福州人,也是警官學校同期畢業,父親在校的四個「拜把」兄弟之一。
南京「中央警官學校」的前身──「內政部警官高等學校」,原設在南京清涼山龍蟠里,民國二十四年,該校招生正科二十二期學生,全國各地青年前來投考者衆。結果只錄取一百零一人,受訓期間又陸續淘汰三十餘人,畢業時只剩六十六人,可見要求之嚴格。受訓期間,這批千挑萬選的精英引起中央「垂青」,即刻全部接收。改校名為:「中央警官學校」,重編為「第一期」,由委員長蔣介石親任校長。學校遂遷至,離南京中山門外十多公里的馬群鎮新校舍。巍然的鍾山每日傳出雄壯的警校校歌:
大江浩浩,鍾山崇雄。
以建吾校,多士肅雍。
精研警學,矯正民風。
國家是衛,領袖是從。
竭誠以赴,責在吾躬。
經過緊張嚴格的學習訓練,舒國炎、吳祖光、章武、王龍生這四個外形、性格都相近的異姓兄弟,都是這期畢業的正取生。照完畢業典禮的集體合影,在父親的盛情邀請下,四人乘等待分配的機會,一行人愉快地直奔離南京很近的滁縣而去。四人當中,除了我父親已有未婚妻,其餘三人仍是單身。滁縣城東楊家巷,一座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四合院裏,父親將自已的家人一一介紹,當介紹小妹舒國鳳時,三個人六隻眼睛愣盯住了。過後他們向父親大興問罪之師:
「好哇!你個國炎兄,家裏有這麽漂亮的小妹,居然不聲不響……」
「你們別夢想打我這小妹的主意,她那張嘴和刁蠻脾氣可不是好惹的!不信的去試試看吧?碰了釘子可別怪我!」
誰知父親的這番話,卻將說話大聲的小弟王龍生激起來,只見他把胸一拍說道:
「國炎兄,有你這句話就算準了,我偏偏追給你看!」
這位從小靠姐姐帶大的福州壯漢,果然來真的啦!沒幾天功夫,也不知他做了甚麽,竟對父親誇下海口:
「哈哈!老兄 ,我敢打賭!一年之內我要你作我的大舅子…… 」
原來,他探知這位明艷照人的小妹,經常與她哥哥青梅竹馬的的未來嫂子于月光在一起,他就從這上頭下功夫。結果還真求到這位大嫂子充當了「紅娘」。照王龍生的條件,不知是多少漂亮女子心中的「白馬王子」呢!可他偏就有這麽一股子「嘎勁」,一心一意地一追到底。他正來勁吶,「七、七事變」日本全面侵華。不到半年時間,南京大撤退。父母匆匆完婚,第二天就帶著母親和妹妹,乘船溯江而上。來到安慶,父親獲分派在安慶警察局,臨時協助處理大量湧來的難民。其他警校的同學也大都在此等待委派。時局非常緊張,可父親是出了名的大孝子,又是家裏唯一的男丁,帶上一大家子累贅得慌,經幾個好兄弟商議,選出一人送她們去湖南常德。那是章武的家鄉洞庭湖畔的魚米之鄉,日本人一時半會還打不到那裏。派誰去好呢?──這下機會來了,只見王龍生把胸脯一拍,慷慨激昂地大聲說:
「你們都不去,我去!」
「哎吔!誰有說不去啦?」大家幾乎同時笑道:「你這小子可真行啊,哈!哈!……」
我的小姑姑,是吳奶奶的獨生女,不只眉清目秀,還天生聰明敏慧。祖父遇難那年她還未滿週歲,眼看艱辛守寡的母親,在人生旅途將自已撫養長大的苦況,早在心中暗暗發誓:要就不嫁,無論如何這輩子不能離開可憐的媽媽。她那倔犟的脾性,不知令多少小伙兒知難而退。吳奶奶說她可當半個仔使喚呢!
王龍生帶著舒大哥家一大幫女眷,直奔湖南而去。亂世途中有個強壯男士保護到底不一樣──兩位老奶奶無話可說。不久那邊傳來國鳳訂婚的喜訊,大哥只得笑嘆:「龍生這小子,哈哈!──此乃緣份也!」
他倆「終成眷屬」,婚後不久小姑爹王龍生獲委任西安警察局,準備帶同家眷赴任,哪知吳奶奶同老奶奶,倆老姐妹在一起過慣了,捨不得分離。這一來小姑姑也不走,小姑爹只得履行婚前許諾……。以後再調新疆警察局,他都是隻身前去。直至一九四八年底,北方逐漸被共軍奪取,與小姑爹斷了聯繫。就在我們將撤出山城前,才意外地接到他從香港的來信:他請求小姑姑,不要再繼續同他分開了!信中,他對大陸的時局非常清楚,全國唯有昆明還有希望乘飛機離開。他請求哥哥無論如何幫他這個忙──盡快送她們去昆明,這是最後的希望!
父親拿著這信,不知如何是好,老奶奶已堅持不走,吳奶奶也是不肯走的了,那小妹……。咋辦呢?唯有先說服老奶奶……。
最終還是老奶奶一席話,將吳奶奶說服:
「我說,輔仁啊!你就一塊去吧,國鳳那孩子的犟脾氣,你是知道的,你不走她是決計不肯走的。唉!她們始終是年輕夫妻。到時情形好轉,我過來還是你回來,誰也沒個準。我這邊還有國卿和嘉良吶!你就放心去吧。」
料不到昆明會出現如此變局。父親看著眼前的中華,這個「希望」就寄託在他此行了。李師傅的太太娘家是雲南思茅人,而且在地方上也有勢力,萬一真拉出去,非他莫屬。
父親親將吳奶奶和小姑姑攙上車,並親吻懷貞懷義這對小兒女。接著叮囑道:
「小妹!代我照顧二娘。龍生在香港的地址可收好哇!希望昆明那邊沒甚麼,萬一真的……」
說到這,父親實在說不下去了。看著眼前哭得甚麼似的小妹,他的眼睛也酸澀起來──長兄為父啊!兩個小妹在二十多年的寒暑裏,有甚麽委屈找哥哥保護;有甚麽喜悅與哥哥一起分享。照兩位母親的話說:自已是家裏的「頂梁柱」呀!而今眼睜睜看著她們離去,這一去不知何日……
「依家搞成咁?早知一齊行啦!」沒想到把吳奶奶惹起來了,一通廣東話數道:「國炎啊!我係亂世裏行咗幾十年,都沒同你娘親分過手,你知道啦,依家你有公務在身我唔拖累你,我不管你將來點樣,你都要接我同你娘一齊。老話說:寧願跟乞食個仔,都唔跟做官個女婿。總之情形好咗,要接埋我地一齊。」……。
車隊在盤縣分道揚鑣。父親坐在車中滿面憂容,剛才分手的情景,令他無法平靜──自十一歲那年痛失父親後,吳二娘將自己視同己出,二十多年風風雨雨的歲月裏,她是那樣牽腸掛肚地無微不至。兩個可敬的母親,競相將偉大的母愛傾注在自己的成長中。自己是她們的一切!是她們的指望呀!……
父親似乎有些後悔。雖說自古軍令如山,忠孝兩難。但自己實在有責任令兩位老人,在一齊過上一個快樂的晚年啊!──唉!父親哪裏又會想到,這一別,竟成了永訣!
第三章(3)
天麻麻亮,長長的車隊又開始了一天的旅程。汽車進入了深山老林,吃力地爬行在險峻的山道上,盤山公路越走越陡峭。眼下雲海茫茫,只剩下數點峰尖浮在雲上,車龍慢慢地在層巒疊嶂中,穿雲插霧的淡出淡入;陣陣寒濕的濃霧迎面襲來,些微嗆人刺鼻,陰冷地直沁人心脾!
母親用毛毯將我和小雙哥包住。但我心裏一直惦記著「土匪」,我輕輕問身旁的母親:「媽媽,甚麼是土匪呀?」
母親認真地解答:原來土匪也是人,不過,是很壞的人!專搶人家東西……。我疑懼地緊鎖眉頭依偎著母親。土匪為甚麼要搶人家東西呢?我們也會碰上土匪嗎?我的手伸進衣袋,緊緊地握住婷姐姐給我的小布包。
突然!我被驚醒──清脆連串的「噠!噠!噠!」從前面傳來,樹森表哥從坐著的條板上跳起,緊張地叫道:
「是打機關槍!」
在驚恐中,車速減慢並停了下來。後面車上的人都在舉頭探望,表哥半截身子都鑽到帆布篷外面去了。還可聽見零星的槍聲,人們議論紛紛,焦急地等待消息。過了好一陣,父親回來說:前面發生了土匪搶劫車輛,碰上我們的車隊,土匪已被打跑,但老百姓有兩架車被燒毀,正派人拖離,很快就可開車。
卡車漸漸駛近現場,已嗅到難聞的燒膠味。前面一段很陡的坡路,兩邊懸崖峭壁,一輛汽車停在路旁正冒出團團濃煙。散滿一地的雜物,一堆人蹲在地上,男男女女有五六個。他們圍著幾床同我們一樣的毛毯,有的臉上仍流著血,有的露出一雙連襪子都沒穿的光腳,個個驚魂未定的眼神,投向慢慢經過的車上觀望的人們。車行不遠又見一輛,這車沒有被燒,但車輪已扁了;幾個人蹲在車廂裏,身上同樣包著運輸隊捐出的綠毛毯。猛然間,我怔住了!──地上躺著個光身子的人,上半身被東西蓋住……我還沒看明白,被母親一把抱開了,並說:小孩子不可看那些不應看的。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那雙雙令人憐憫的眼睛,深深印入我的心靈!他們怎麼辦啊?他們原先都同我們一樣坐在車中好好的,現在卻蹲在冰冷潮濕的路邊──都是那些搶奪人家東西的土匪害的!
沿途偶爾也會看見一些被棄置路旁的車,我心中已知那是怎麼回事。在路經非常險峻的山路時,山溝裏亂石上,翻倒的汽車殘骸更是觸目驚心!剛上車時那種快樂的心境沒有了,剩下的只是沉悶及駭怕!我掏出婷姐姐給我的小布包,內裝有幾粒不同顏色的玻璃珠,鮮艷奪目非常好看。小雙哥像害大病似的,昏睡不醒。我只得一個人玩,母親看出我的心思,笑咪咪地說道:
「小凱!還記得媽媽教唱的歌嗎?唱給大家聽聽。」
我靦腆地答道:
「記得的,不過……唱哪一首呢?」
「哎喲!我們的小凱,原來會唱好多歌吶!就唱你最喜歡和唱得最好的吧。」大姐姐一旁笑道。
樹森表哥已在拍手歡迎。大姐姐扶我站在條板上,遠眺車外──群山如沙浪般滾向遙遠天際渾然一色!我欣然放聲高歌:
「雲飄飄、風瀟瀟,回家的路遙遙。
水迢迢、山高高,路上的人寥寥。
雲裏飛鳥叫、風中小雨澆、
山青牛羊跑、水上船兒搖。
紅紅的夕陽掛樹梢,
回家的人兒,樂陶陶呀樂陶陶!」
母親同大姐姐都跟著唱起來。輕快的歌聲隨風飄向山崗;飛進森林在高天雲海迴蕩。──我彷彿聽見老奶奶、婷姐姐、小蓉姐她們一齊在唱 ……
我們已在路上顛簸了兩天。一路上還有很多車「拋錨」,車速也受此影響。在快接近雲南時,出現不尋常的情況,很多滿載軍人的車往反方向馳,車隊也常常停下接受盤查。霧雨淒迷的路邊茅舍已點了燈。車隊停在一個叫「盤縣」的小縣城。指揮車停在我們的車旁,吳伯伯和李師傅正同父親商量著甚麼,他們的神情如同逐漸降臨的夜色般沉滯,……朦朧中只能見數點香煙的微光,在他們站著談話的田埂上閃動。母親焦急地望著他們,並自言自語地唸道:
「不會又發生甚麼事吧?!」
我的肚子餓的咕咕叫,母親不讓我們吃路邊賣的食物,家裏帶的乾糧──周嫂烙的餅和鹽茶雞蛋已吃完了,母親惶惶不知所措。
車隊决定夜宿盤縣,這座小縣城已是亂糟糟的,到處都是逃難的人群。街上跟本買不到食物。父親叫人送來幾塊黑黑硬硬的蕎麥餅,母親用開水泡軟了給我們吃,沒有甚麽味道,只覺得苦苦的堵喉嚨眼。
第三章(2)
晚飯後,父親帶著大家來到老奶奶房中告別,我們全跪在地上,大姐姐忍不住哭了,給老奶奶正色止住:
「親人上路不許哭!」
母親立即捂住大姐姐的嘴。老奶奶一一地向大家祝禱…… 窗外花臺上的夾竹桃,被夾著雪花的寒風吹打,無奈地掃擦著屋檐的瓦檔,傳來陣陣令人煩躁的「嚓!嚓!」聲……就要走了,後園的老銀杏、還有那株叫人心疼──盛開的紅梅花。
在大門口,婷姐姐悄悄地塞給我一個小布包……。汽車轉出了紫荊巷,來喜的吠聲隨風傳來……我的鼻子覺得有些酸酸的。
運輸大隊部是父親曾經上班的地方,操場上已停滿了大卡車。很多人陸續來到後,冷冷清清的辦公樓熱鬧起來。父親說:因為走的人多,為了便於明天一大早出發,所以今晚集中在這裏過夜。除了我們幾家,又來了兩家父親的同事,吳伯伯和章叔叔。幾家不懂事的孩子,做夢都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這種地方碰在一起,感覺異常新奇!在燈光昏暗的走廊上追逐喧嘩。──那天真爛漫的笑聲, 驅不散大人臉上的陰霾!
父親安排我們睡的地方是他的辦公室,地板上已舖了一牀墊褥,母親整理著墊上的軍用毛毯。我若有所思地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搜尋時間與空間──我記起了!這地方我曾來過,那天是馮叔叔帶我來的,就坐在這裏一排舒適的沙發上,悠閒地欣賞這間明窗淨几的辦公室:棗紅的地板,幾乎照出人影吶!……哦對了!我們是來接父親下班去放風箏的,那是母親糊的一個「鬼挑擔」的大風箏,它有兩隻會轉的眼睛呢!──結果這隻風箏被勤務兵小張一放就掛上了樹枝,實在讓我惋惜了好一陣子。而現在,我卻要躺在這裏的地板上睡覺。地板上已看不到一點光澤,到處亂七八糟的滿是灰塵和紙碎,……一個用報紙封住的破窗洞,被寒風撕開一角,使吊在房中的一盞孤燈被吹得搖擺不定,淺綠色的燈罩忽明忽暗地叫人心顫。我緊緊地閉上雙眼瑟縮到母親懷中。
睡得正香,父親將我喚醒時,窗外還在漆黑一片。寒風使足了勁的呼吼,穿得厚厚的我仍凍得直打哆嗦。昨晚停的許多車只剩下幾輛。我們一爬上車廂就出發了。汽車來到西門口停了下來,這裏是一處地勢較高的坡地,從車廂帆布窗洞眺望,一層層灰黑参差的屋瓦頂,遍佈斑斑白雪;東門外的「棲霞山」在黎明的天幕漸現,山頂廟宇的輪廓慢慢清晰起來。
父親遞上來好多燒餅油條,還有用熱水瓶裝的豆漿。汽車繼續前行,車廂裏逐漸明亮,各人的臉龐都可看清楚了。車廂地上還是舖著那床墊子,幾口皮箱和一個塞滿日用品的木箱。我和小雙哥可精神了,匆匆吃完燒餅油條,立刻爬上車廂邊的木條板,張望窗洞外的景色。第一次坐這種像小房間的車,非常新鮮。一座座山林在眼前忽遠忽近的飛馳閃過,甚是緊張刺激!母親曾幾次叫我們坐下,都實在捨不得。她只好坐在中間摟住我們雙腳,生怕我和小雙哥在顛簸的車廂裏跌倒。看得正入神,突然大姐姐驚慌地叫道:
「哎呀!媽媽快看小雙怎麼啦?」
猛地這一聲,都被嚇了一跳!母親急忙鬆開手,去照顧小雙哥。等我坐下來時,只見小雙哥面色青白,對住母親手上端著的洗臉盆大口地嘔吐。大姐姐焦急地敲那面可以看見駕駛室的小玻璃窗,卡車停在了路邊。坐在駕駛室裏,兩天前才由母親多番要求,父親勉強答應,帶著一道走的于樹森表哥,下車來把小雙哥接了下去。
樹森表哥近二十歲,尖尖的下巴殼,一頭好似永遠都梳不順的頭髮……。他的父親與我母親是堂兄妹。內戰打得火熱那幾年,他們從家鄉滁州來到山城投靠我父親。樹森表哥被父親介紹到一家銀行當信差。不知怎的,父親很不喜歡這個樹森。我們也很少見到他,直到聽說我們要走了,他父親急忙跑來家裏苦哀求母親道:
「我說好妹子呀!咱于家裏裏外外就倆「根苗」了──于森侄也走啦!樹森這孩子你就帶在身邊使喚吧。多給咱妹夫說說好話……啊!咋說也是自已人比外人強吧。這孩子也五高八大的,你們就留在身邊也有個照應。唉……!我是老了!不給你們添麻煩。但!……這孩子還年青得很啦,就讓他跟姑爹出去闖蕩闖蕩吧 !」
一番話直說得母親無言以對,雖說自已家也沒法全帶走──這畢竟是于家的「香火」呀!在這兵慌馬亂的節骨眼實在沒法拒絕啊!父親也是經不住「于家根苗」這句話,很不情願地答應了。
一輛車頭上插著紅綠各一面小旗的吉普車,停到我們卡車旁,軍醫很快撿查出小雙哥只是暈車浪,並無其他毛病,母親面上現出了寬慰。這時我站在車廂尾才看到,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上清一色的大卡車長龍,一眼看不到盡頭,有的還在車頭上架有機關槍。
父親沒有再坐指揮車,上到我們乘坐的車駕駛室,叫樹森表哥到車廂裏協助母親。小雙哥服了藥後睡得很香。母親為使車廂裏的空氣流通,叫樹森將車尾的帆布掀起來。汽車繼續上路,寒冷刺骨的風,毫不客氣地捲進車廂。大姐姐摟住我,另一手緊抓車頂吊著的帆布帶。車尾沒有了阻擋視野非常開闊,遠山在雲霧之中時隱時現;車輛在盤山路上忽起忽落。我喜歡陣陣汽油香味,更愛看遠遠的群山白雲!
暮色低垂,車隊來到一座小縣城,在一家小飯館見到了吳奶奶和小姑姑她們、還有虹虹一家。大家聚在一起吃晚飯時,李師傅告訴父親,今晚這個小鎮裏裏外外全停滿了車,除運輸大隊的車,其他各種車輛也不少。這些車因怕土匪搶,都緊跟著有武裝保護運輸大隊的車。幾盞馬燈照明的小飯館,熱鬧非常。吃飽飯的人們正七嘴八舌談論,白天土匪搶車的情形……
夜深,卡車廂外漆黑一片,遠處不時傳來數聲悽愴的狗吠;誰家的幾點燈火在神秘的曠野中朦朧閃爍。躺在車廂的我全然沒有睡意──「土匪」這個新名詞,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是個甚麽東西呢?從大人們提到它時神色,以及那麽多車輛怕它,看來這傢夥一定很厲害!──可能比「屋漏」還兇吧?
第三章
小蓉姐走了沒幾天,家裏已開始收拾行李,我們就要離開這個家了。走的那天依然是天寒地凍。老奶奶一大早在堂屋的供桌上,擺放各色供品,婷姐姐跟著在一旁幫忙,老奶奶常讚她做事用心、手腳輕又巧──這些事從來就沒小哥哥和我的份。老奶奶轟開我們,並說:只要我們乖乖地坐著,己算幫了大忙啦!沒辦法,只好來到院子裏等陶小湘,他已知道我們要走了。母親提議我倆交換禮物作紀念,我想了好久,决定送他那盒五彩蠟筆。院子裏養金魚的石缸結冰了,我埋頭看冰下游動的金魚,忽聽:
「好可憐啊!一點吃的都沒有,牠們會餓死嗎?」
虹虹來到石缸邊嬌聲說道。她穿一身鮮紅的毛線衣褲,頭髮上還結了個大紅的蝴蝶結,一對大眼睛眨巴著正等我回答呢。我從口袋裏摸出一粒糖來遞給她道:
「你剝給她們吃好嗎?」
「噫!魚才不吃糖吶。 我家的魚缸不會結冰……真的!不信你來看。」
李媽媽看見我們急促地跑進屋,埋怨道:
「看你們,棉鞋都濕透啦!還踩得到處濕兮兮的……」
虹虹沒有理會媽媽的話,一頭鑽進她家廚房,拿來一小塊麵包,詭祕地朝我笑笑。桌上一個小玻璃金魚缸,裏面的水果然沒結冰。她麻利地爬上木沙發椅,將揑碎的麵包撒進缸裏,幾條小魚懶懶地吃著,她的紅臉蛋上泛起了得意的笑容。
虹虹的家裏也擺放著大大小小的行李 。我驚喜地知道,原來她家也是今天同我家一道走呢。
「那麽這些金魚誰來餵呢?」
我擔心地問她,話音剛落,李媽媽回答道:
「老奶奶答應帮照看,還有老何周嫂他們也會……」
還沒等李媽媽話說完,我驚愕地叫道:
「老奶奶不一起走?!」
我撒腿就跑,在老奶奶房門口我愣住了,只見婷姐姐正在老奶奶跟前哭訴:
「……不要我走,就不稀罕走!反正我知道……知道不是你們家親生的!嗚!……嗚……!」
老奶奶厲聲說道:
「你這是聽誰窮嚼牙巴骨胡扯來的?你不是我家親生的,還會是誰家生的呀?」
「是金牙婆囉!她說我不像你家人,好可憐啊!是從渣渣坡上撿來的──老奶奶,這是真的嗎?」
「那鬼老太婆 胡說八道!別聽她的,不要你走是我的意思。本來你爸爸是要帶我們一道走的,我想了好久,决定不走。我已老了不能再拖累你爸,讓他帶著這一大家子不容易啊!你舅媽和馮叔叔帶走了小蓉和小雷,難道我不心痛嗎?還不都是為了減輕你爸的負擔!別哭呵,留下陪奶奶,還有大姑姑一家呢!我們守好這家,等沒事了,大家平安回來不又住一起啦!……」
「小凱!陶小湘找你吶。」
聽見大姐姐叫喚,我來到院子裏同小湘交換紀念品,拿著他送的花皮球,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問話:
「因我爸爸要調到其它地方去作事……」
這是母親事先教好的說詞。要在平時,我會同小湘好好地玩一陣子,現在卻是沒心情了。老奶奶不走已使我非常不快樂,再加婷姐姐──她剛才同老奶奶說的那番話──該不會是真的吧?……
下午,李師傅同他帶來的人,將我家、小姑姑家及他家的行李全搬走了。傍晚時分,父親回家並帶來蓉姐姐的消息:她們當天就到了臺灣,現住在臺北。父親還說:那天小蓉姐差點走不成,因想擠上飛機的人太多,突然宣佈只准空軍人員的直系親屬才能隨同登機。這怎麽辦呢?快輪到登記了,秀英舅媽當機立斷,將「舒蓉」改為「于蓉」,報是于森表哥的女兒──「祖孫三代」順利登上飛機。這一重大消息,給傷心透了的母親帶來寬慰。老奶奶特地到佛前上香答謝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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