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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22日 星期二

第一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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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父母親的心情都很好,睡在他們溫暖懷抱的我,甜蜜的、靜靜地聽父親講了一個名叫「屋漏」的故事:
從前,在一座大山腳下有一間茅草屋,住著一個老公公和一個老婆婆,還有一頭會拉磨的毛驢。誰知,山上有隻大老虎一直想吃掉這頭驢;城裏有個小偷也在打牠的主意。

一天晚上,下起了好大好大的雨,老虎和小偷都認為是時候下手啦。不約而同地來到茅屋左右各一邊,偷聽屋裏的動靜,黑咕隆咚的屋裏傳出了倆老的對話:
「哎!我說老頭子呀,這大的雨,我們那毛驢得栓好,可別給老虎叼走嘍!」
「嗐!你還有閒功夫操那份心,我這會是天不怕、地不怕;山上的老虎、城裏的小偷都不怕,只怕屋漏!」

這下可把外面的兩個傢伙唬住,心裏還直嘀咕:沒聽說過,這「屋漏」是個甚麼玩藝兒呢?真的這麼兇嗎?我的乖乖隆啲咚!幸好偷聽到,今晚可得留神嘍。

屋裏完全沒有動靜了,老虎和小偷已進來,甚麼也看不到……突然!小偷看見兩道光從身旁閃過,伸手一摸毛絨絨的,以為是毛驢,不管三七二十一,抱住就騎了上去。這抽冷子的一下,可把老虎嚇壞了,還直愣神:
「誰這麼大的膽子……不得了!難道這就是『屋漏』!」

大驚之下一頭就衝出茅屋,不要命的往山上跑。小偷在虎背上直納悶:
「怎麼這頭毛驢,又肥又矮還跑得這麼快?難道是……哎呀!『屋漏』!」

小偷拼命地將老虎抱得更緊。跑呀,跑呀,雨停了、天也亮了。小偷這才看清,自己騎了一晚上的大老虎,嚇得半死。老虎也給累的夠嗆,正好有棵大樹,牠靠住大樹猛擦,想將身上的「屋漏」擦下來。這下可好,小偷乘機爬上樹。老虎撒腿就跑,頭也不敢回,不知跑了多久,正坐下大口喘氣,忽聽樹上一隻猴子笑道:
「虎大哥,有誰能把你嚇成這樣?」

老虎沒好氣的答道:
「別提了,我算倒楣啦!碰上了『屋漏』,要是你小子呀,早就沒命啦!」

「哈哈!還虧你是山中之王呢。」猴子大聲笑道:「我就不信,哪裏有甚麼『屋漏』?依我看,跟本是個人。」
「你小子別在這耍嘴皮,你敢去嗎?」

猴子沒料到老虎來這一招,牠在樹上搔搔頭,又摸摸耳,最後硬著頭皮說:
「去就去!不過……不過我得騎在你背上,咱們一道去。」

猴子跳到虎背上,還是不放心:
「虎大哥等一等,為了保險,得想個法子……」牠邊說邊跳到一棵樹上,拆下根長藤,一頭綁住老虎脖子,另一端套在自己頸上,並解釋道:
「別不耐煩!我不是膽小,這樣對你我都有好處──到時我爬上樹,如真是『屋漏』我立刻低頭眨眼,向你打信號,等我跳到你背上,咱們一塊兒逃命;若果是人呢──嘿嘿!老虎哥,今天你可美餐一頓啦!」

一會功夫,就到了大樹下。誰知,嚇得雙腳發軟的小偷還在樹上。牠看見老虎又回來,還帶來一隻猴子,更是怕得渾身直打哆嗦……猴子二話沒說上了大樹,才爬到一半,小偷把尿給急出來了,一泡尿剛好灑在那猴子的臉上。倒楣的猴子,連看也沒看清甚麼回事,一對金睛火眼被尿一澆,辣得低頭猛眨眼。好嘛!老虎以為是信號,撒腿就跑,這回跑得又快又遠,等停下來氣呼呼地說:
「你小子真多事,說了還不信,好在我跑的快……咦!怎麽啦?……」
藤子的另一頭只拖剩一張猴皮!

黑暗中的我瞪大雙眼,在想那隻可憐的猴子……。故事深深殖入我的腦海,住後的歲月裏,每當下雨的夜晚,淅淅瀝瀝的雨聲,會使我想起「屋漏」;想起往事……

我四週歲的生日像抹了油似的,很快溜了過去。不幾天就是端午節,我跟大家一樣穿上新衣裳,胸前掛滿了各色各樣的「菱角、香包」──這是端午節特有的玩藝兒,裏面塞滿了幾種植物磨的香粉,戴在身上香噴噴的,老奶奶說它還能避邪呢!所以我們都鄭重其事的,將這些五彩繽紛的東西吊在胸前。我最喜歡二姐做的「香包」,她手很巧,會縫製很多花樣:「娃娃抱大南瓜」、「大猴抱小猴」,最教人愛不釋手。她每次做好的第一個都是我最先掛在身上,嘴裏還不停地發出驕傲的:漬!漬!聲。

節日的天氣還是沒有一絲放晴的樣子,到處都是濕濡濡的。好些窗前和屋檐下掛滿了各種粽子。大清早,我看見兩位老奶奶正忙著在所有的門上掛兩種草,我好奇地問道:
「老奶奶,這麽難嗅的草,掛在門上作甚麽?」
「這可不是普通的草,長的那種叫「菖莆」,短的叫「艾蒿」,它們吶,用處可大嘍!可保小凱不生百病,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老奶奶笑著答道。前院傳來來喜的吠聲,老何告訴說:
「老奶奶,門口來了個賣山草藥的「苗姨媽」,可有甚麽需要幫她買點嗎?」
「去問她有沒有「雄黃」。」老奶奶一時也想不起似的繼續說道:「沒有的話……那麽「白芨」也行,──可別難為她。」

一聽說「苗姨媽」來了,正玩著的一大群娃娃「唰!」的一下躲得連影都沒啦。我小時,傳說「苗姨媽」(苗族婦女)會放「蠱」,她們擔著山草藥或野果進城叫賣,去到誰家最好多少幫她買點甚麼的,切不可欺負她們,否則那厲害的「蠱」會不知不覺的放到你家。據說,還最喜歡放到小娃娃身上,只輕輕地摸你一下,輕則生病、重則……。那時只要說一聲「苗姨媽來了! 」再不聽話的孩子也乖乖的了。

老奶奶買的「雄黃」,是一種蛋黃色的礦石,磨成粉末混在燒酒裏飲,並抹在小孩子的額頭上。吃飯時,老奶奶用筷子醮些雄黃酒,滴入我口中,並正色說:
「乖,把它吞了,保你一年邪毒不侵。」
「什麼是邪毒呀,為啥我看不到呢?」我不解地問道。
「嗐,別瞎說!哪能讓你看到……邪毒呀,就是被春天打的雷吵醒的,蛇呀、毒蟲啦……甚麽的,因牠們睡很久很久,醒來肚子餓到處找吃的……」
「牠們會咬人嗎?」我驚駭地打岔道。
「當然會咬啦!」老奶奶一本正經地繼續道:「你身上已經有了雄黃,又有香包,牠們就不敢來咬你了。」

我使勁地把苦辣的雄黃酒吞下去。──老奶奶細心的解答,並未解開我心中好些疑團:牠們為甚麽會睡那樣久呢?牠們……反正雄黃比牠們更厲害就是了。老奶奶的話我深信不疑,直到睡覺我都不要洗臉,怕洗掉額頭上塗的雄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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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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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的端午節,迎來了我快樂的四週歲生日。但一個可怕的變局,也即將隨之而來。自清明開始,淒風冷雨的天氣從未好過。吳奶奶還說:端午下雨是「漲龍舟水」,今年會是個好年成呢。周嫂已忙著在廚房煮好多粽葉,潮濕的空氣裏,飄溢著端午節特有的香味。姐姐們都聚在一起,用彩色絲線纏「菱角」、用碎花布縫「香包」。老奶奶和周嫂她們,圍在廚房的筲箕旁包粽子。看見我進到來,老奶奶笑咪咪地說道:
「哎喲!今天是我們的小凱『長尾巴』吶!──看瞧,弄點甚麼給他吃呢?」
我吃驚地摸了摸屁股,──沒有啊!把個吳奶奶逗得大笑:
「傻仔!細佬哥過生日叫『長尾巴』,大人的才是過生日吶,知嘛!」

老奶奶親自給我煮了一碗好長又好吃的麵條,母親教了我一種很特別的方法來吃,是用筷子將它們捲著吃。灰濛濛的天一直下著毛毛雨,院子裏一片冷清。雖是初夏的天氣,我們仍然穿得很厚實。老奶奶說:要「吃了端午粽,才把棉衣送」。午後,我們聚在堂屋裏,母親教大家唱 一首非常動聽的歌謠:

門前開菊花,竹籬垂葫瓜。
屋後青山坐,庭園雞啄砂。
種田靠阿爹,紡棉有阿媽。
朝迎紅太陽,暮送金彩霞。
牧童吹笛樂悠悠,林中溪水嘩啦啦!
繁星點點照蛙鳴,晨霧輕輕洗枇杷。
園蔬淡飯伴清茶,味美不羨鮮魚蝦。
清風啊!白雲呀!作客請到我的家。


大家唱了一遍又一遍,越唱越好聽!朗朗悅耳的童聲飛出了院牆,在寂靜的小巷裏婉轉飄揚。很可惜!在這動人的歌聲中,暫時還沒有我的份兒,因我老是將菊花、枇杷、魚蝦、葫瓜這些音韻很接近的東西,顛來倒去的扯不清,小雙哥說我搗亂,我只好輕輕地跟著哼。後來我著實下了些功夫,總算把它們理清楚了。

唱得正歡,母親笑瞇瞇走來說道:
「長尾巴的小凱,快去看是誰來嘍!」
話音剛落,于森表哥大聲地說著話走進來:
「好傢伙!這兒快成幼稚園啦──小凱呢?來,快過來!」
于森表哥是我大舅舅的獨生子,空軍飛機師,才從美國受訓回來。不久前還聽大姐姐說,他和大舅媽就要撤退去台灣。
我來到表哥跟前,收到他送給我兩樣使我畢生難忘的生日禮物──一盒五彩蠟筆、一架令人羨慕得要命的鋁鑄的小飛機,都是從美國帶來的,實在稀罕得很!大家圍住我爭著看呢。

接著表哥帶我上街去,我首次嚐到冰淇淋的滋味。他又牽我進到鞋店,一雙淺啡色鑲白邊的皮鞋,穿到我的腳下。走在街上神氣十足,跟布鞋兩碼事,這到底還是頭一回呀!……沒多久,右腳後跟有點不太對勁,最初還可以強忍著──也許穿皮鞋都是這樣的? 不行!……火辣辣的。表哥已經注意到,他蹲下來一看:
「我的個乖乖!你怎麼不早說?血泡都磨破了!」
這下我的腳已痛得沒法再穿鞋,每走一步都痛得像踩在刀上。穿著筆挺的表哥只好用雙手把我給捧回去。回到家裏,母親把表哥責備一場,說不應帶我出去亂吃東西,更不應買那麼貴的皮鞋……。

母親給我腳上敷了藥,還是穿回周嫂做的布鞋。心裏本來已窩火,還被大家笑,說我沒福氣穿皮鞋。越想越不是滋味,兩眼直楞楞地盯著腳上,不知如何發作──哎呀,大事不好!我的蠟筆給誰弄斷了一根?這下可讓我逮著機會,紮紮實實的大哭一場,甚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


一覺醒來,天已全黑。四下一看,原來是睡在父母的床上。不由得心中暗暗高興,只要賴著不走,今晚可就有故事聽了!
晚飯已開過,周嫂特地給我煮了碗「公雞頭」,這是我很喜歡吃的一種麵食,它是用一團團麵捏扁,放在湯裏煮,再下些菠菜──老奶奶又管它叫「麵疙瘩」。周嫂把這碗「公雞頭」端進來後,讓母親形容的才好聽呢:
「小凱,快來看,多漂亮的一碗『公雞頭配紅嘴綠鸚哥』呀!」
平時母親為了讓我們多吃菠菜,所以給了它個「紅嘴綠鸚哥」的雅號。
我可以留下來睡的「人情」,是父親給講妥的,他向母親解釋的理由很充足:誰都知道我今天「長尾巴」;腳又受了傷……

我興奮得在他們那張用棕繩織的大床上彈跳好一會。並向他們表演,我在幼稚園裏學會的歌:
「小羊兒乖乖,把門兒開開。不開!不開!不能開,媽媽沒回來……」

我又繪聲繪色學著白天表哥帶我買鞋時,那個戴老花眼鏡的鞋店老闆,如何躲在櫃檯後面貓著腰,嘟囔著嘴吹兩手指捏著的大洋──唿!的吹一口氣,趕緊湊在耳邊,瞇起兩眼聽洋錢的那副表情。逗得父母捧腹大笑,一連叫我做了好幾遍。我忽然想起問題向母親提問道:
「媽媽,他為甚麼要吹那錢呢?」
母親一面整理被子,一面解釋說:
「這是分辯真假最簡單的方法,如果是假……」

父親不知甚麼時候,手裏已拿著一個大洋錢,吹口氣迅速遞到我的耳邊:
「哎唷,真好聽!」我驚嘆道。
音樂般的聲音清脆地從洋錢裏發出。我情不自禁地打斷了媽媽的說話,繼續向母親提問 :
「如果是假的,就沒有這麼好聽是嗎?」
「那當然嘍!」
「為甚麼要做假的呢?」
「這些事情一時半會的也說不清,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的。」
母親一面給我蓋好被子,一面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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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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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園的平房裏,還住着南洋華僑李中華一家四口。這位李先生同一批愛國華僑,早年回國參加抗戰,被分配在軍事運輸處開汽車時就認識了父親。他們曾並肩奔馳在中緬線上搶運抗戰物資,也曾在那原始叢林裏為對抗瘧疾而互相照顧,因此,結下深厚的友誼。

李先生早已當上了中隊長,但我家上下還是樂意稱他「李師傅 」。多年來他也確實教授了不少汽車司機。這位黑黑實實,濃眉大眼的廣東人,剛好同吳奶奶是南海同鄉,說起話來分外親切。在我家搬進紫荊巷時,他還是單身漢,父親看他一個人生活很不方便,反正家裏房子多,就叫他住了進來。第二年,他把在雲南認識的,一個非常漂亮的雲南姑娘接來,不久就在山城的「小上海飯店」舉行了婚禮,還是父親給他們作的證婚人,新房就設在後園的平房裏。那時不要說我,就連小哥哥都沒有生呢!可現在,李師傅已有兩個孩子,大的男孩叫阿強,比小哥哥小一歲,女兒虹虹跟我同年。我母親非常喜歡虹虹,常常誇她像媽媽那樣漂亮。我家院子這一大群娃娃──照母親話說:正好「一打」 有大姑姑家兩個男孩,江致文、江致禮;小姑姑家大女兒王懷貞、兒子王懷義;李師傅家的李國強、李曉虹;再加上我家的六個,好嘛!可夠瞧的了。這堆孩子最大的,要算我家已有九歲的大姐姐,最小的也是我家的小雷弟,才兩歲多。

女孩子們玩的,都是沒勁的甚麼「跳石板」、「抓子兒」、「跳繩」之類,我們玩的可就大不同了:掏螞蟻洞、找蝸牛、捉「文婆婆」──是一種飛蟲,除了頭是紅色的,牠全身烏黑,我們捉到牠後,就放在兩手心裏包住,一面搖,一面還正二八經的唸道:
「文婆婆,鬥手窩,鬥得活是你的,鬥不活是我嘞!嗚──飛!」
唸完,雙手向上一拋,如牠沒有被搖暈,繼續飛走,我們開心地拍手祝賀牠鬥贏了,如牠飄落到地上不動,我會悄然的用泥土把牠埋掉。致文表哥說,他要是做錯了甚麼事,怕被大姑爹責打,常用「文婆婆」來卜算,還非常靈驗呢!但我從來沒試過。捉蝸牛的方法也很特別,要邊唸邊找:
「蝸牛,蝸牛,快點出來,有人偷你的金棺材!」
表哥說這是咒語,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邊唸邊捉還真管用就是了。有時我們男女生也會混合玩一些「大型」的遊戲,有甚麽「老鷹抓小雞」、「扮姨媽」、「蒙猫猫」或是「霸四方」等。當然捉「文婆婆」和蝸牛還是我們男孩子的賞心樂事  ,老奶奶教大家唱童謠更是讓人開心不已。

有時我們男生也會做一些淘氣的事,這些點子不用問,又是致文表哥出的。記得那次他帶頭在後園,用一個竹筲箕和一隻連着根繩的筷子來捉麻雀,撒下一把米,我們悄悄地躲在廚房,老銀杏樹上的麻雀飛下來了……。好哇!抓到一隻了!前呼後擁地來到大院,嘈嚷聲驚動了母親,她出來看見那隻腳上綁有繩子的麻雀,在地上撲撲亂飛,她拍了兩下手說道:
「小朋友們!大家靜一靜,你們是怎樣捉到這隻小麻雀的呀?」
一個個爭先恐後的搶着答 ……母親等我們說完接着道:
「假如你們捉到的是一隻麻雀媽媽,牠的窩裏有一群小麻雀正張着嘴,等媽媽帶吃的回來……小勇士們,誰可以告訴我應該怎麼辦呢?」

全靜下來了,……我抬頭目送小麻雀,自由地飛向藍天。母親從沒向我們發過脾氣,她喜歡將我們打扮得漂亮整齊,尤其是冬天,我們身上全是她親手織的,各種花款的毛線衣褲,還有帽子、手套、圍巾,總之我們全身都穿得毛絨絨的。母親很講究衛生,很少給我們吃零食,每天都會把切成條的水果分給我們吃,她說這樣吃不傷牙床。

我的母親于月光,他的家鄉滁縣,地處安徽江蘇兩省交界的滁水河畔;座落在「津浦」線上山明水秀的古城,它城鎮雖小,名氣頗大,尤其城邊的「琅琊山」,更遠自唐代就享以盛譽, 宋朝的大文學家歐陽修貶官那裏時,曾寫下了千古名篇「醉翁亭記」,從此「滁之山水得歐公之文而愈光」,蘇東坡再將「醉翁亭記」親筆書寫刻碑傳世,更引得歷代名人來遊。一時「文以山麗,山以文傳」,王安石、辛棄疾、文徵明、王陽明都曾宦遊或旅居於此,紛紛建亭刻碑,自唐宋以來,歷代的亭台、摩崖、碑刻滿山皆是,有幾百處之多。母親出生在一個世代書香的家庭,自幼又受到如此絢麗多彩的文風薰陶,她溫文好學,琴棋書畫樣樣皆能,自安慶師範畢業,便在明光中學任教。

母親的毛筆字和水墨畫都寫得很好,梅、蘭、竹、菊都是她最常畫的。我最愛看她筆下的墨,在宣紙上漸化的趣味,十分引人入勝。母親練字時,喜用那首「歐文蘇體」的「醉翁亭記」。也曾寫一句,教我一句,至今還依稀記得:
「環滁皆山。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母親也曾把著我握住毛筆的手寫:舒小凱,漢族,湖北宜城人,父親舒國炎,母親于月光……。

在我還未進學堂之前,就已對筆墨紙張,有著濃厚的興趣了,相信這是自幼受母親的影響。在往後那些艱難的歲月裏,這些文房寶貝,一直潤澤著我那幾乎枯萎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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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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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地方,是座多雨的山城,它被連綿不斷的群山團團圍住,幾乎家家開門見山,一條清澈的河流穿城而過,斷壁殘垣的城牆外圍着一圈護城河,這圈用大石砌的,只有春天才充滿雨水的護城河,曾是我兒時喜歡留連的地方。

我的家是在近城東的兩條巷子裏,這兩條巷子一彎一直像把弓,直的那條大巷名叫「香草街」,彎的小巷叫「紫荊巷」,它的兩頭藏在香草街裏,我家正好橫在兩條巷子中間,正門開在彎的小巷子裏,後門直通香草街,是一所有三進院落古老的二層樓房。

父親在南京中央警官學校苐一期畢業後,在四十年代初,從交通部設在湖南岳陽的軍事運輸處,調來山城任西部運輸大隊長, 帶來一大家人到此上任。一天,山城日報刊登了一則廣告:拍賣本市紫荊巷五號花園大宅,環境幽靜、地段 高尚……。父親立即陪同老奶奶及母親去看,都還滿意,唯獨不明白後園為甚麽還住着個孤老太婆。如果,因此沒買成,我家的「後來」可能會是另一番故事。偏偏那天碰上一個多嘴的拍賣行夥計,把這老太婆的家底全抖露出來:這座大宅原來的主人姓黎,祖上是販洋紗線發家的,建了這房子傳到他手上不幾年,前妻故去留下一兒一女,填房黃氐再給黎老頭添了個閨女。本來好端端一個家,卻出了個忤逆子黎家富。指望兩個女兒吧,誰知大女兒又不爭氣,門不當、戶不對的愛上了一個殺豬的,黎老頭當然不答應。結果是:「 黎家大小姐跟人私奔啦!」鬧得沸沸揚揚,把個黎老頭氣得半死。正在這節骨眼上,那念洋學堂的小女兒,又在學校鼓動罷課、帶頭遊行示威,被政府通緝不敢回家。不久聽說跑去北方革命去了。「三管齊下」黎老頭一命歸西。本已破落的家,沒有甚麼可以再敗的了,嫖、賭、飲、吹樣樣精的黎家富,索性典當了這房屋。錢一到手,只三下五除二的花沒啦!限期一過,斷了當,這敗家子也失了蹤影,把個孤老婆子拋下沒人理。拍賣行趕了多次,她賴死賴活的不走……。碰巧當舖的後台老闆,是隔壁七號的陶大戶家;人稱「陶厚老」的大善人知道這事後,親自打了招呼:讓她住下吧,等有了買主再說。

這個長舌的夥計,見到父親面露難色,即刻補充道:
「假如閣下有興趣要這房子,放心!到時我們抬也要把她抬走。」

唸佛經,吃長素的老奶奶,頓生惻隱之心,當即說道:
「幼伯呵!我滿喜歡這屋,就跟我們在滁縣楊家巷的那棟差不多,也蠻大的。 唉……!這黎老太太怪可憐,不要難為她,反正院子大,後面多個人幫照應一下也好。」

數當如此,奈何!這屋據說建於光緒年間,我家買下時,它已經歷了五十多年的風霜。到我對自己的家有一個完整的概念,是我將近四歲時,也正是我童年最快樂的時光:三進院落的所有房屋,樓上樓下全住滿了。前院左右兩邊樓上,分別住着大姑姑 國卿及吳奶奶的親生女──小姑姑 國鳯兩家;樓下各住有奶媽王姨帶小雷弟,和另一邊的 管家老何。穿過隔住的四屏門就進到中間大院,右手一排兩間是父母的書房和臥室,周嫂領着我們五兄弟姐妹睡樓上。左面一整幅牆壁,璧中央用彩瓷鑲了一個又大又圓的「福」字,牆下是座大花台。大院子是我家最熱鬧的地方,青石板舖的院壩乾淨、寬敞。大花台上種有大麗菊、胭脂花、夾竹桃。通上堂屋的六級丈多寬的白石階兩旁,各栽有一棵桂花樹,還有一口石板砌的金魚缸。 

一大群花花綠綠的娃娃,在這裏遊戲、追逐,可熱鬧了!把兩個坐在堂屋前,月台上的老奶奶逗笑的合不攏嘴。踏上六級石階,跨過高高的門坎進到堂屋,它有兩層樓那麼高,是老奶奶拜佛唸經及供奉祖先的地方。兩位老奶奶分別住在左右耳房裏。大供桌的右邊,有一道側門通去後園,後面有廚房和幾間平房,有一片園地及幾塊天然的石頭山。我最喜歡後園的老梅樹,它淡雅的花香伴着冰雪實在令人着迷!每年花開,老奶奶必摘幾枝插在她房間的銅瓶裏;還有那棵高大的銀杏樹,它尤其在秋天最迷人,渾身金光閃閃──拾來它那美麗的黃葉,父親將扇形的葉片,插在一瓣剝了皮的大蒜上,巧妙地成了一條小金魚呢。

再上幾級石坎來到後門,出去就是香草街了。在後門原有一個舖面,是過去黎家用作零售棉線生意的,也許自黎老頭死後再沒開過了,只留一扇門方便進出。

當年老奶奶好心留住的黎家老太婆,照舊住在舖面的房間裏,守住老頭留下的一些纺紗工具及雜物。幾年來,黎老太──倆老奶奶都這樣稱呼她一一生活得挺自在, 母親及姑姑們對她也相當客氣,家裏若是作了甚麽好吃的,總會叫周嫂給她送些去,逢年過節嘛,更是不消說了。但我早就知道老何及周嫂最討厭這老太婆,背地裏管她叫「金牙婆」,皆因她鑲了滿嘴的金牙。記得有一次,周嫂告訴老奶奶,說她在後園大駡來送米的夥計:
「你小子別他媽的狗眼看人低!你以為我是他們家傭人啊?告訴你,要不是那狗日的爛屍兒黎家富,乘老娘睡着偷了房契,嘿!嘿 !你小子想給老娘倒馬桶,老娘都嫌你手臭!」

這老太婆也確有一手,每當她碰到老奶奶或母親她們,總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兒,可是一見到老何周嫂時卻是另外一副面孔,難怪老何周嫂恨她了。我經常看到她手捧一個銀製的水煙袋,坐在月台旁的一個石鼓凳上,「嘰哩咕嚕」抽水煙,還不時抬眼看我們嘻戲。不知為啥?我也愛楞頭楞腦地看她抽煙……這袋還正吸着吶,好似爬滿蚯蚓的手又伸到煙盒裏去搓揑另一團煙絲,煙袋被她吸得像開了鍋似的「咕嚕嚕!」直響,兩道白煙從她尖尖的鼻孔裏噴出時,我也會不由自主地透一口粗氣, 好像那煙是我的鼻子眼冒出來似的。只見她將豆粒大的煙絲團塞進煙鍋,吹二三口就完了──「噗!」的一聲,一團煙灰乖乖地跳了出來。還有她手指縫裏夾的那根小紙棍兒,看似沒煙沒火的,她撮起嘴啥時吹,嘿!那火啥時就著。

我喜歡看她抽煙,卻怕看她那樣兒──如黄蠟似的臉色滿佈皺紋,高聳的顴骨上泛起兩團紅暈──哦!還有她那焦黄的長指甲。記得有一天,我正在院子裏玩耍,突然肚子痛,老奶奶過來問我時,誰知金牙婆大聲向老奶奶提議道:她煙壺裏的水可止肚子痛,嚇得我急忙說道:
「老奶奶,我不痛了,真的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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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21日 星期一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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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個難得晴朗的日子;端午節的前三天,我降生在西南部一個小山城的市立醫院。後來聽媽媽說:生我那時天還沒亮,但已聽見窗外傳來雞叫。我「呱!呱!」的哭得好大聲。──也許,我那時就已後悔不該來到這個世界吧。

命運的安排,一個將要變亂的時代給我趕上,從此步上了一段「豐富多彩」的人生路。

溫馨的家裏,除了爸爸媽媽,還有兩個慈祥的祖母──老奶奶和祖父的「二房」吳奶奶。我上面有三個姐姐一個哥哥;我家大院裏還住着兩個姑姑,和一大幫表哥表姐。加上早年就跟隨老奶奶,從安徽帶來的管家老何及女傭周嫂。哦! 對了,還有一條大黃狗「來喜」呢。

轉眼,我已一歲多啦!在我能站起來,搖搖晃晃邁出人生第一步那天,大家都為我高興,連老何和周嫂也驚奇地叫道:
「小凱能站起來嘍!」
「小凱會走路啦!」

我自己也興奮得「咿咿!呀呀!」直跺腳地叫喚。

在我小的時候,老奶奶總愛同我講,我更小的趣事。但我自己也記得,每到大人們忙着包粽子那幾天,就快到我「長尾巴」了。老奶奶也總喜歡說,我是趕着出來吃她包的粽子的;吳奶奶也有個說法,說我揀了個好時間──抗戰就要勝利吶……。總之,我的出現,給全家增添了不少喜悅。可是不久又給大家帶來煩憂。眼看我一歲多啦,不但不會走路,連站也站不起,還不會說話呢!成天只知道「咿咿!呀呀!」,能不急人嗎?

大姐舒敏,長我五歲,是吃媽媽的奶長大,比我大四年的二姐舒婷,以及兩個大我兩歲,孿生的小姐姐舒蓉、小哥哥舒小雙,都是請奶媽餵大的。因生大姐姐後,媽媽再擠不出奶水。到了生下我時,父親決定不用奶媽,而用進口的奶粉餵養。戰爭快結束,物品供應日漸好起來,不擔心缺貨。兄弟姐妹,就我一個是用奶粉「灌」大──不會是奶粉,有甚麼問題吧?老奶奶燒香拜佛求菩薩;媽媽想盡辦法給我補充營養 ──「大豆排骨湯」使我印象深刻!吳奶奶滿口濃重的廣東口音,指住奶粉罐嘀咕道:
「呢的個洋貨,都唔知靠唔靠得住?……」

媽媽也曾埋怨和後悔當初為甚麽不給我僱奶媽!也許,我是天生的「晚熟」吧?不管怎樣,我終於站起來了,大家也鬆了口氣。我學走路的膽子越來越大,能慢慢地蹭蹬到屋外去。……花臺壁上的青苔、石板縫裏的螞蟻、桂花的香味;還有那瞥一眼都能叫人打噴嚏的天空 ……我的感覺和意識從此開始。哥哥和姐姐們在院子裏作遊戲,更使得我不知跌倒多少次;討厭的來喜老是乘機在我臉上大舔一番。

我還不能說話的原因很快讓醫生給找到:原來是舌頭下面被一片膜給連住了,就這麽一剪刀的小手術,從此打開了我的「話匣子」。哥哥和姐姐們還是照樣叫我「小啞巴 」,而我說的話只有他們才明白。記得最出名的是將「喝水」說成「火腿」,成了全家的笑料。雖然我像個傻小子,卻有着天生的好記性,父母疼我疼得不得了──也許,因為我是他們唯一用奶粉餵養的孩子吧?

在我快兩歲那年,媽媽又給我們添了個小弟弟,他是在響春雷時生下的,所以取名舒雷。那年內戰已打得很激烈,小雷弟又請奶媽餵了。算起來,我家前後請過四個奶媽。小時候,我們住的小山城還不時興用奶粉,僱奶媽很流行,城裏還有一條「奶媽街」呢!在那條既狹窄又潮濕的巷子裏,每天早上一段很短的時間,人頭湧湧非常熱鬧;有需要的人家都趕早來選奶質優良的「貨色」。這個奇特的市場,我曾跟隨老奶奶和周嫂來過一次,巷子裏,高高的牆根下站了一長排解開上衣鈕的婦女,個個都將奶水充漲的乳房顯露,方便僱主揀選。到處都可聽到婆婆媽媽專家似的言論:這個不行,奶頭太大容易嗆住,會傷肺;那邊的又太小,不易吸,傷中氣……說得頭頭是道。我也納悶,人身上怎麼會長能吃的東西?有些人家跑上無數次也沒挑出個結果。也難怪,當年老奶奶給小雙哥選的奶媽,一時走眼,餵了大半年才發現奶媽有哮喘病,為這事老奶奶一直耿耿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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