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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1日 星期五

第七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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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把飄落在屋瓦上的銀杏葉再次捲起,散向陶小湘家院子那邊,院子裏的爐火也被它吹得火苗直往爐底鑽。從雲南回來後,房子被分了,我家連廚房也沒有,嬸嬸照昆明的辦法,買了個小煤爐擺在我們的睡房門口,如遇下雨就搬進來,在屋裏煮飯。
天已很晚了,叔叔還沒回來。老奶奶不放心,吩咐大姐姐去張委員家打探一下。不一會她回來說,人家早就散會了。
「奇怪!哪他人呢?這麼晚上哪裏去了呢?」
這可把老奶奶和嬸嬸急壞了。嬸嬸二話沒說帶著兩個姐姐就往外走,老奶奶追上去低聲說道:
「你們先上周師傅家去看看瞧,如沒有就去東門外的那家小酒館去試試看。」
「娘!周師傅家我是不會去的了,不要再連累人家……」嬸嬸怏怏地說。

她們匆匆走後,老奶奶一面燒香,一面叼唸道:
「啥都沒他的份了,今兒個叫他開會,我就知道沒好事,……哎呀!菩薩,可千萬別出事啊!」
老奶奶先給我和小哥哥弄飯吃,並叫我們先睡。我不願睡,我要等到叔叔回來。時間好像凝固了似的,窗外呼呼地吹著風。老奶奶陪我們坐在床沿,手上捻著那串佛珠 ,口中哼著一種淒切的調調兒。燈光映在她滿頭的白髮上,那飽經風霜的臉 ,明顯地又添上了幾條皺紋。我躺在老奶奶身邊,靜靜聽她哼那令人感覺悲涼的經,漸漸進入虛無境地──這種音韻已深深注入我的心靈,往後的人生旅途上,每當我在廟堂裏聽見這種聲音,不期然地會感覺一陣酸楚,然後再趨於平靜,腦子裏除了這些音律,甚麼也沒有,人輕得似乎會飄。

我迷迷糊糊醒來,隔壁房裏像有很多人,啊!叔叔回來了……聽見是老奶奶在說話:
「唉!國炎啊!我不指望你賺大錢,知道嗎?生意給他們霸佔去,沒甚麼不得了,只要你人平安……天無絕人之路!我們有兩隻手,餓不著的。──唉!看你醉成這樣……」

後來我清楚知道,叔叔嬸嬸辛苦經營的生意,被溫代表在那天晚上的會上當眾宣佈,由黎家富和趙七參加經營管理。這樣做既可體現「互助合作」,又可以起到對舒國炎的群眾監督作用。叔叔憤怒地當場表示:生意不做了,讓給他們,只要求退回本錢。
溫代表猛地把桌子一拍,橫眉豎眼地指著吼道:
「你想幹甚麼?抗拒改造嗎!甚麼態度!告訴你,你耍威風的時代過去了!不要以為有人給撐腰出頭,就想翻天!…… 放明白點,現在是人民當家作主,你只有老老實實接受管制的份。你是不幹也得幹!……」
想那叔叔堂堂的六尺之驅被人當眾糟踏,他的忍耐已到了極限,他醉了、傷心的哭了──他被強權扭曲得不似人形!

自從生意開張,我都喜歡去攤子上,幫助做點甚麼,我記住每樣貨的名稱,我也學會了看秤上的斤兩。下午空閒多,叔叔會教我識字,講《三國》、《水滸》的故事,還教會我和小雙哥下象棋。老奶奶把午飯作好了,送到攤子上來一起吃 。我們的攤子雖小,可它在我的心中卻是多麼幸福的一個小天地呀!可它就要消失了。我恨黎家富、恨趙七、更恨那個魔鬼般的溫代表!他們是搶東西的土匪!

周鐵匠在那會後的第二天,聽到這消息,勃然大怒!當趙七得意洋洋的要進屋清點我家貨時,他一把抓住趙老兒的胸襟把他推出去,並大吼道:
「趙老兒,這房子老子不租了,你個老狗日的給我滾出去!」

鐵匠差一點動手要揍他,嚇得趙七趕緊又跑到溫代表那裏去告狀……周鐵匠被叫到「段委」去談話,說他沒有階級立場,敵友不分,再這樣就會滑到敵人那邊──那房子不能不租,除非有說得通的理由。他還被嚴重警告:如不看他是勞動人民出身,憑他辱罵街道極積份子就完全可以抓起來。

艱難的日子趕上寒冷的冬季。天上的雲呀!怎麼老是跟我作祟,你美妙的那些雲兒多待一會不行嗎?我不喜歡的快快讓它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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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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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校裏梧桐樹上枯黃的葉子,被無情的冷風從街那頭直掃來街口。其他的攤子早已收了,街上三三兩兩的行人匆匆而過;對面攤子高牆後的紹興戲園子已開鑼;叔叔和嬸嬸還坐在攤子上相對發愁,……叔叔直嘆息,不該租周家店舖──「羊沒吃到,惹了一身羶!」嬸嬸勸慰道:
「不租也租了,人家看我們每天這麼搬進搬出,也是一片好心。以後盡量忍著些就是了,看來這事還沒完?這人的心實在太黑了,房子也給他霸佔完,難道還趕盡趕絕不成?他過去犯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真沒人知道嗎?」
叔叔喃喃地接口道:
「吵的那會我差點給他抖了出來,唉!還是忍了下去,他現今正紅火,誰會信我呢?」

黎家富經常出現在趙家辣椒醬攤子,兩人常常小聲講、大聲笑……。果然,花樣來了,一天早市,叔叔發現趙家攤子上全擺上了各種乾菜,還滿貼「特價大酬賓」的紅紙。簡直把人的肺都氣得炸,這明明是在找麻煩!
嬸嬸開解著叔叔。這時候見一個老太太提著剛在我家買的半斤冬菇,前來要求退貨,理由是:同樣的貨,隔壁便宜……。整天沒有生意。第二天黎家富也跑到趙家幫助,我家整天也幾乎沒有生意。叔叔算過趙家的賣價,那是要虧本的生意,根本不能同他對著幹。到第三天發生了一件事,使整個局面改變了。

大清早,趙家還沒來,周鐵匠和徒弟把多年沒用的大鐵鐓子搬到舖子門口。洪爐上堆著高高的煙煤,黃色嗆人的煙從煤堆裏直冒出來。內行人一看就知道,周鐵匠今天有大「活路」。大個子徒弟──駱駝拉著風箱,疑惑地看著師傅正把一塊汽車鋼板塞進熊熊的爐火裏燒。周鐵匠穿上皮圍腰,口銜煙斗坐在凳子上,瞪圓雙眼看著門口的趙家攤子。爐火裏已有鐵花飛濺出來,駱駝看師傅還沒有動靜,忍不住開口道:
「師傅!今天打個甚麼?可以打了。」

「該打的時候,我會叫你打!我今天要把硬的打軟,凸的打平!」周鐵匠一字一句鏗鏘有力的說道:「去把十六磅的大鎚拿出來!」
駱駝被師傅弄得一頭霧水,他放開風箱,去後面拿大鎚。爐火一沒有風,煙立刻就冒,周鐵匠再往上加一鏟濕煤,煙更大……已經開了舖的趙家攤子首當其衝,把個趙老兒薰得是連咳帶喘 ,他邊撲打著濃煙,邊想找個機會同周鐵匠說話,可周鐵匠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正當趙家攤子圍著人想買東西那當兒,周鐵匠大吼一聲:
「嗨!來啦!長眼睛的閃開,鐵花沒長眼呀!」

一塊燒得火星四射的鋼板從爐子裏拖了出來,熱力逼人,鐵花飛濺。只見他左手抓住大鐵鉗夾住鋼板,右手抓住小鎯頭「叮叮噹噹!」地指揮駱駝那不斷飛來的大鎚打在通紅的鋼板上……呵!好嘛,不要說顧客跑了,連趙老頭和黎家富都躲得遠遠的。一輪打完了,趙老頭哭喪著臉跑回來檢查他的貨,他那兩道八字眉更顯得搭拉,唯有趕快找東西把貨全蓋住。豆腐攤上的廖伯伯大聲說道:
「乖乖!好厲害啊,那大塊的鋼打起來像豆腐似的,真是一物降一物、貓兒抓老鼠!哈哈──!」

這一早上,那塊鋼板在爐火裏拖出來四五回,趙家攤子猶如「雞毛炒豆牙」搞得一塌糊塗。趙、黎倆人是敢怒不敢言,直到要收攤子時,才戰戰競競問道:
「周師傅!你這塊鐵明天還打不打?」
「嗯──!廢話!不打吃甚麼?」
周鐵匠不屑地回道。
這鐵一連打了好幾天,明眼人當然看得出,他這塊鐵是為誰打的。無不議論紛紛:惡人自有惡人收,他這是咎由自取──自已明明申報的是售賣辣椒製品及雜醬,生意不好去截人家生意──吃桃子朝軟的捏……

幾天做不上生意的趙七,當面不敢惹周鐵匠,背地下聯同黎家富從居委會一直告到段委會,控告周鐵匠是國民黨反動派的幫兇,欺壓人民群眾。還威脅道:段委再解決不了,會一直告到區政府去。段委會也感到這事棘手,說周鐵匠是反動派的幫兇 ──不准 鐵匠打鐵嗎?人家是正當生意……

溫代表親下到街市來瞭解情況,到周鐵匠家坐了一會,也去到幾家攤子聊了一陣,就是不進我家的攤位。
下午叔叔接到通知,晚上在張委員家院子,召開「攤販互助聯合會」的全體會員大會。臨到收攤子時,會長劉屠戶特地再次同叔叔打招呼,要他準時參加。
香草街市成立「攤販互助聯合會」時,所有商販都是會員,也曾召開過幾次大會。起初的一兩次叔叔都有參加,自從溫代表那次聽說國慶牌坊是叔叔寫的後,就被通知不准再參與這些活動了。現在又突然通知他開會,叔叔心裏七上八下的感到非常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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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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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過年了,辦年貨的人日漸增多,叔叔也特別忙碌,要看攤子,又要入很多貨──最頭痛的是沒有地方放貨。每天收攤子時,我們就像螞蟻搬家似的,大包小包往家裏搬;大清早又如此往攤子上搬。這一切都給周鐵匠看在眼裏,他家就在我家攤子後面,橫跨三個攤位,一半用來居住,一半是他的打鐵舖。我家就靠著他家住的這邊;中間是廖伯伯的豆腐攤子;趙七的攤子正對打鐵舖。

周鐵匠同叔叔的歲數差不多,但脾氣就像他的職業一樣那麼硬朗:喜、怒、好、惡猶如斬釘切鐵似的沒有半點囊瓤!他嘴上老叼著個黑黑的煙斗,有時裏面沒有裝煙絲,他也照樣咬在嘴上「巴嗒!巴嗒!」的吸;有時又像一塊燒紅的鐵似的令人望而生畏。偶爾也會同小孩子玩個不亦樂乎,那時你就是騎到他頭上去也包管沒事。鐵匠的太太卻不是那麼容易接近了,一個非常小氣刻薄的女人。在她家前面擺攤子的幾個月中,她一有機會就嘮叨得令人心煩,──不是說貨物放得太高擋住她家的光;就是說花椒八角的氣味太難嗅,不要放得離她太近。但只要給周鐵匠聽到,一頓臭罵她就沒有點聲出。可有時她也會用心眼把她性急暴躁的丈夫收拾服貼,她也時常埋怨自己的肚子不爭氣,要是有朝一日給他生個兒子,那時是她說了算……。

天漸漸黑下來,我已抱了些東西回家,姐姐她們放學回家也來幫著搬,叔叔正把大包的綑好準備扛起來,只見周鐵匠叼著煙斗走過來,笑著同叔叔說:
「老兄!今晚過來我家吃飯,同你喝兩杯,怎麼樣?」
叔叔自從上次紮牌坊,得到他幫助後,就很感激他。在他家前面做生意這些日子接觸多了,已成為好朋友,兩人都酷愛杯中物。平時隨便慣了,碰上就吃,像這麼正二八經的來請還少有。叔叔狐疑地看著他,希望在他那不慣藏心事的臉上尋出點甚麼……

夜深人靜,在周鐵匠家吃飯的叔叔輕輕開門進來,嬸嬸埋怨他這麼晚回來,讓人擔心。叔叔笑著說:
「從明天開始,我們收攤子不必再搬來搬去的啦!」
……原來周鐵匠不理他老婆反對,決定把他家住的那半間騰出來租給叔叔,開一間像樣的舖子。叔叔覺得自己還是帶罪之身,只要能維持生活就行了,不想太張揚。誰知周鐵匠的盛情難卻,只好同意暫時租下來應付年關存貨,看情形過了年再說。

沒幾天,整個房間騰出來了,鐵匠和他瘦小的老婆帶著四個女兒,搬到鐵匠舖後面的房間去住。事情很快傳開,都在說我家生意作大了,賺很多錢。有一天黎家富同幾個街道積極份子走到我家攤子上來「募捐」,叔叔捐了一萬塊錢。﹙相當於現在的港幣一百元左右,在當時這已是很大一筆數目﹚
黎家富把眼一瞪:
「甚嗎!你這是打發誰呀?你得放明白點,這可是捐獻買飛機大炮打美帝,抗美援朝的……賺那麼多錢留作幹啥呀?想當資本家再來剝削人嗎?」
叔叔實在忍無可忍,衝口就炸開了:
「姓黎的,我賺不賺錢與你毫不相干,你不可血口噴人!誰作資本家啦?……」
「哎呀!你小子吞了扁擔,橫了腸子敢反抗?我告訴你!你這是抗拒群眾的監督……」

黎家富氣急敗壞的還沒罵完,突然被一直在旁邊的周鐵匠喝住:
「我呸!你小子也他媽豬鼻子裏插蔥──別在這裏給我裝『象』!成天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陰文的;你那點底子人家不知道,我還不清楚嗎?甚麼東西!極積份子?──老子的卵子!」

周鐵匠越罵火越大,把個黎家富罵個狗血淋頭。黎家富碰著周鐵匠,如同老鼠見了貓。從小在這帶耍無賴慣了的他,深知周鐵匠的脾氣,再不溜,挨揍都有份。為了挽回點面子,臨走衝著叔叔道:
「姓舒的,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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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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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二年十月一日,新的共和國成立了三週年。新的國家、新的氣象;也是新的感覺。人們由衷的感謝共產黨,為國家,為民族帶來了和平與希望。飽經軍閥混戰、抗戰和內戰的民族滿懷激情地憧憬著共產主義的天堂,到處洋溢朝氣蓬勃的景象。

香草街也不例外,這天清晨,天氣晴朗。叔叔和嬸嬸,還有兩個姐姐,天不亮就到攤位上去準備開張。等我和小雙哥來到時,街市早已擠得水洩不通。每家攤子都貼著「慶祝國慶」、「開張大吉、特價酬賓」的大紅紙。

我們家的攤子也是圍滿了顧客,叔叔嬸嬸他們連放在一邊的早點都抽不出空吃。好在昨晚,叔叔已將好些貨品四兩、半斤、壹斤的預先包好,否則今天真不知怎麼對付!一直快接近中午,才鬆和了。早上的好生意,給了我家極大的鼓舞,大家開心得無法形容。雖然好多貨品是特價售出,利潤微薄,但叔叔嬸嬸已感到是個好開始。

人潮逐漸散去,老闆們都喜氣洋洋地高聲談笑。我悠閒地溜覽各家攤子:我家攤子對面,從街口算起 ,先是幾家賣鮮蛋的,接下來是幾檔豆製品,緊跟著一排肉案桌──其中一案是劉屠戶的,他的生意看來也不錯!他正咧著嘴在磨刀;我們這邊,街口是賣活魚、蝦、蟹的,接下來是一列蔬菜攤就到我家的乾菜攤,緊接著我家的是賣豆腐的廖伯伯──據說他早已在這位子擺賣嫩豆腐了,所以叫他集中到對面豆製品那邊去,說甚麼他也不搬。他的隔壁是專賣辣椒製品的趙七家。緊接下去就是雞鴨檔了,直擺到紫荊巷口。原來,賣乾菜京果類只有我們一家。叔叔開張前準備充分,貨品齊全,再加嬸嬸製作的產品下料足、賣相好、價錢便宜,生意自然旺。不料卻遭人紅在眼裏,妒在心上。

老闆們正在競相恭維之時,幽靈似的溫代表在街道委員們的陪同下,正順著雞鴨檔那邊走過來,每到一個攤位前都會停下來聊幾句。在趙家辣椒醬攤子上,趙七同溫代表言談甚歡。忽然,一群人在趙老闆的手指下,全部視線都看到我家來,他又低聲對住溫代表耳語一陣。接著一行人來到廖伯伯的豆腐攤前,溫代表的心情像似很好的道:
「喲!不錯嘛,全賣完了,生意好呀!」
廖伯伯正忙著收拾豆腐架子,不知是沒有注意還是怎的,頭也沒有抬。這下把金牙婆急壞了,趕忙上前嚷道:
「廖老二!人家溫代表來慰問你,同你講話吶,聽見嗎!問你生意好不好?」
「甚麼好不好?我的生意天天都是這樣,從來也沒剩過半塊豆腐回家。」
廖老二的豆腐是很有名的,多少年來從不間斷。每天一大早他把一擔親自做的石膏豆腐挑來,一頭十五板,每板二十五方豆腐,在香草街擺賣,真的從來沒剩過,也從來不賣多一板。你說溫代表走來問這個倔老頭,生意好不好,不是撞上了嗎。

溫代表來到了我家攤子前,也不知是否剛才在隔壁碰了一鼻子的灰心情不好呢,還是到了我家要表現嚴肅?只見他板著面孔摸摸木耳,抓抓黃花菜,似問非問的道:
「下了不少本錢嘛,唵!」
叔叔趕緊上前答道:
「溫代表!這些,都是找保人賒帳來的。今天趕上新開張,特價賣,所以……」
「嗬!面子不小嘛!聽說今天你的生意最好,嗯?……」還沒讓叔叔說完,他冷冷地繼續打岔道:「舒國炎!政府給你改造自新的機會,你可得老老實實的,不許投機取巧!剝削勞動人民群眾,知道嗎!」

我忽然感到週圍的人們,眼睛像有刺似的使人難受!──叔叔和嬸嬸的感受會是怎麼的呢?……
由於叔叔嬸嬸的辛勤努力,我家的生活獲得了很大的改善。嬸嬸報名考一間女子中學的教師職位。大姐姐、婷姐姐和小雙哥也都同時考上城裏的「楚材小學」。──這所過去由「湖北同鄉會館」資助的私立小學 ,叔叔曾任過這間學校的校董。我還得過了年才滿七歲,上學暫時還沒有我的份。眼巴巴地看著大姐姐他們,揹著老奶奶用花布縫的書包,叔叔給買最好的毛筆和方形的銅墨盒。嬸嬸在那些墨盒裏填上新棉花,再注入墨汁……看得人心癢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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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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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街新菜市場,訂在十月一日國慶開市。大家都忙了起來,洗刷的洗刷、佈置的佈置。我家也熱火得像一個小工場,老奶奶帶著我和小雙哥糊牛皮紙袋,有半斤裝的、壹斤裝的甚至更大的;大姐姐和婷姐姐負責把粉絲和海帶紮成小把;嬸嬸忙著製作她的產品:煙肉、香腸、鹹蛋和腐乳;叔叔也埋頭在標籤上寫貨名和價格……
十月一日前,成立「攤販互助聯合會」,並推選會長,經過大家討論後一致推舉叔叔,全場掌聲雷動。我正感到喜孜孜時,忽見叔叔滿面嚴肅地站起身來向大家拱手抱拳說道:
「實在感謝諸位的抬舉,本人現階段還帶罪在身,實在不適合,望各位諒解,另選賢能,謝謝大家……謝謝了!」
最後由段委會提名 ,金牙婆的女婿劉屠戶做了會長。他主持首次大會指示要在香草街口紮一個牌坊,以示慶祝。商販們大多是婦女和老年人,像叔叔這樣的壯年人沒有幾個。經大家一推舉,紮牌坊的重擔落到了叔叔身上。好嘛!上山採松枝啦、搭竹架啦,把他可累壞了。好在得到我家攤位後面的周鐵匠仗義相助。老奶奶為了把牌坊上的五角星紮好,還特地跑到街上去「偷師」,看人家是怎麼做──她雖然燈籠紮得多,但這種立體的五角星還沒做過。

國慶節的頭天晚上,香草街和紫荊巷的大人小孩圍在街口,有說有笑的看這個用馬尾松紮的牌坊,紅彤彤的五角星裏還裝了電燈。人們沉浸在節日的喜悅當中,我真想大聲地告訴他們:這牌坊是我家叔叔作的呢!

這時,金牙婆和幾個街道委員前呼後擁地隨著溫代表來了。人們靜下來,只見溫代表滿意地抬頭欣賞著牌坊,嘴裏誇獎道:
「嗯!很好,你們的工作做得不錯,值得表揚!……咦!這幾個字寫得蠻好,誰寫的?」
只見金牙婆馬上趨前答道:
「互助會做的牌坊;字是舒國炎寫的。」

溫代表臉上的笑容突然收起了,神態嚴肅地隨便應對著嘰嘰喳喳的街道委員們,站一會就走了。還在牌坊後面收拾垃圾的叔叔,一切都看見啦,他非常難過,──自己作錯了甚麼啊?這簡直比打比罵還難受呀!……

叔叔已經坐了兩次牢,不敢想像家裏如沒有他會是怎樣的?共產黨判處他三年的群眾管制,全家都感到是非常的寬大。上有老、下有小的他認命了,絕無他圖。街坊鄰里叫他做啥,他都任勞任怨把事情做好。實指望三年後,得個好評,能把「帽子」摘掉,做個平平常常的人。使老奶奶有個愉快的晚年;嬸嬸和我們能平平安安的過日子,這就是他最大的祈望。

對做生意,叔叔完全是「門外漢」,但為了糊口,為了生活,不但要做,還得做好。他到處去仿傚人家如何擺設貨品,標甚麼價錢,晚上抽空,還得學打算盤,有時練習到深夜。
嬸嬸注意到叔叔的心事,時常安慰他,叫他放鬆些,不要緊張。一切都從旁協助,希望減輕他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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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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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剛過不久,我家抽簽分到一個位置很好的攤位,它在街市的中段。從香草街口一直往裏走,將近幾十公尺長的一段街兩邊,排列著新建的攤位。雖然是木板竹蓆搭蓋,還算整齊。其實這一段傳統上就是一個菜市場,除了本街的幾家菜販,再就是農民擔挑擺賣,大家都沒有固定攤位,誰先來先佔。若遇下雨,大油布傘、破破爛爛的帆布全拉扯起來,亂糟糟的,散市也沒人清理。現經政府重新規劃,一切重新分配,市場比原先的範圍也擴大了許多。為了組織居民生產自救,因此攤位先照顧困難戶。我家申報的是售賣乾菜類,並很快申領到了攤位執照。

在開市前的日子,叔叔每天可忙了!天剛曚曚亮就帶著我去採辦貨,東、西、南、北門的批發市場,我都去過。有時來早了,我們就先到小店門前吃油條喝豆漿;來晚了呢,我就站在人群外面,看著叔叔擠進去分貨。不一會,只見他氣喘吁吁地拖一大捆粉絲來;再過一陣,又見他扛一麻包八角過來。我就坐在這些堆在城牆腳下的貨上負責看守,等叔叔再去採辦其他的。市場上煙塵瀰漫,熙來攘往的人們簡直摩肩接踵!我看見了一家小館子的門楣上,橫掛著一根好大的油條,我盯著看了好久,猜想它倒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一個打著赤膊的大師傅,懶懶地打著哈欠走到那根大油條下面,揭起一個大蒸籠蓋,濃霧般的蒸氣,一下子把大油條全罩住了。在朝陽照著充滿各種氣味的煙塵裏,我卻聞到了包子饅頭的香。

「嗨!看得都流口水了,是嗎!」
叔叔霍然出現,把我嚇了一跳。他滿頭大汗的放下兩箱皮蛋,笑瞇瞇地接著道:
「小凱!別著急,等會叔叔請你吃個飽,想吃啥給你買啥!」

叔叔坐在麻袋上休息,他一邊抹汗水,一邊打量自己辦的貨。在陽光的炫耀下,他那還在沁著汗水的臉龐,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叔叔站起來,嘴裏哼著京戲,朝坐在麻袋上的我一抱拳:
「啊!小將軍,稍候片刻,待俺去買早點回來啊……也!嗆!嗆!嗆!……」
叔叔嘴裏打著鑼鼓傢伙,還沒跑出幾步,我高聲叫道:
「叔叔!幫我看看那根大油條,是真的嗎?」
叔叔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回頭再衝我一抱拳:
「得令也──!」

眼看他離去的背影我心裏快樂極了!這次叔叔買來的早點,可是新花樣──薄薄的麵餅捲著油條,裏面還塗甜醬呢!香噴噴地,好吃得不得了!可自此之後,再也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燒餅油條。一直到三十幾年後,意外地在台北信義路五段,吳興街口的一家小店,蓉姐姐和她的孩子們給我裝滿了整皮箱。在香港海關檢查行李時,關員驚詫地對著一大箱的燒餅油條──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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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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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國炎!現年三十八歲,漢族,湖北宜城……」
聽見叔叔的名字,我從回憶中醒過來。老奶奶同嬸嬸,緊張地屏息注視宣讀判決的那位腰上掛著小手槍的軍官,生怕漏掉一個字:
「……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監外執行,交群眾監督管制……。」

叔叔雖被套上了無形的鎖鍊,但這一結果實在是出乎意料。對於終日誠惶誠恐的我家,無疑是個莫大的好消息!老奶奶和嬸嬸也許更深信,這都是算命先生叫改口帶來的好運。

我們滿含喜悅的淚水,簇擁當場釋放;蒼白消瘦的叔叔回到家。四鄰和街坊對我家的態度明顯好轉,我們曾受傷害的心逐漸平復,我的臉上重新泛起童稚的歡顏。經過老奶奶和嬸嬸的細心調養,叔叔的健康很快復原。
叔叔嬸嬸收拾起心情,要認真振興一下這個已瀕臨崩潰邊緣的家。叔叔分配大姐姐與婷姐姐伴著老奶奶睡樓上;我和小雙哥睡樓下原來作書房的那間。不用的傢俱雜物盡量清理,以便騰出地方。在要丟棄的雜物裏,我最不捨得一張小藤床,它曾是我襁褓中的小天地,我輕輕地撫摸著它,追尋那逝去的時光……

叔叔嬸嬸計劃中的生意有:開一間乾貨舖、製作雪花膏、又或正式辦一間作坊醃製鹹蛋、煙肉、香腸的,結果是樣樣不成功。嬸嬸也打算著等過了年去教書。雖然生活還很艱難,我們都相信,這只是暫時的,不久一切都會好起來,全家樂也融融地期待著。

自從叔叔回來後,好像甚麼都順順當當──家裏的臭蟲,我們身上長的虱子都沒有了。
金牙婆,黎家富對我們也好少挑剔。前院的劉屠戶同叔叔也有說有笑的,有時還把市場賣剩的肉提回來折價賣給我家。
叔叔自己作的雪花膏,白雪雪、香噴噴,可是並不好銷。最好生意的還是炸丸子;這是用綠豆粉和蘿蔔絲,再加一些肉末。利潤雖然很微,但比作雪花膏實際。每天炸的都不夠賣,要擴充生產,家裏地方太小。叔叔想在花台上搭一個棚,並同金牙婆打聲招呼,沒想到他一口答應,嘴裏還來一句官腔:
「這很好嘛,啊!要好好地勞動改造。」

棚子搭好,叔叔用大鐵桶做了個大火爐,一口大鐵鍋裝滿了油,這下產量可大啦!只見叔叔操著個漏勺,把那些浮在油面上已炸好的丸子撈起來。嬸嬸、大姐姐抓起和好的麵,用手一捏一個的往滾油裏放。我也想試試,用手一捏,一個圓圓的麵團,就從大姆指與食指縫裏擠了出來,可是因太小了,不合格。我還是只有刨蘿蔔絲的份。每天我們全家蹲在棚子裏直做到很晚。幹完了活,叔叔和嬸嬸都會各顯本領,在滾油裏炸些花樣慰勞我們。我最喜歡嬸嬸炸的家鄉小吃──散子,這是用麵炸成比筷子還細的條,吃起來又香又脆。

有一天,我們正忙著,金牙婆突然來到棚子裏,笑容滿臉地說道:
「舒國炎,你家要不要申請一個攤位?若要的話,明早趕緊來居委會登記。因區裏已把香草街至紫荊巷口那一截,劃為攤販區,規劃了幾十個攤位。我可是馬上想到你家屬困難戶的呀!要不然……」

嬸嬸沒等她說完,急著答道:
「要!……我們要!黃委員太謝謝你了……喲!你看淨顧著說話,這裏連個坐的都沒有。請屋裏坐吧!」

叔叔嬸嬸若有自己的舖子,自己作的東西,就不必拿給人家寄賣。──往往東西賣不賣得掉,都很難收到錢;就是明明已賣掉,店主來一句,是賒出去的!甚麼辦法都沒有,還怕得罪他。真有了自己的舖子,實在求之不得!

叔叔還沒放回來時,嬸嬸曾經提過後門的那個舖位,不料金牙婆不理睬,搶先將它租給了據說是四川來的倆父子。這姓李的父子倆也是作棉紗生意,他們還租用了金牙婆的紡紗工具,在後園紡紗。白天舖面擺滿了棉紗,晚上就睡裏面。嬸嬸只有忍氣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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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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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是秋高氣爽的天氣,可幾天來老是陰雨綿綿。一大早,有隻喜鵲在花台的那株夾竹桃上跳來跳去的叫。不久,又飛來一隻──嘰嘰!喳喳!地叫得更歡。夾竹桃花下,正是劉屠戶家後窗,只見他睡眼惺忪地伸出半截光身子,用撐窗戶的竹將兩隻喜鵲轟走了。記得聽老奶奶說過:喜鵲叫喳喳,客人來到家!
果然!中午時分,金牙婆滿臉堆笑地在院子裏大聲叫道:
「舒家老祖太在家嗎?!」
很久沒聽她這麼稱呼了,老奶奶放下手中的針線嘀咕:
「聽起來都彆扭!今兒個怎麼啦?」
原來她是報信來的:
「老祖太!我可是一直在關心你們吶!我也早說過──要相信共產黨不會冤枉好人的……好啦!不說了。記得下午兩點,你們全家到香草街的小學校去參加群眾大會……嘻!嘻!到時你就知道啦。這可是區裏召開的大會 ……」

秋陽在陰晦的雲層裏使勁地撥撩尋找空隙──終於給它闖出了一塊空間,密密的樹葉篩灑下無數銀色的碎光,在小學校的院子裏滿地跳躍。這裏原是一座很大的祠堂,不知甚麼時候用來辦學校;院子裏有四棵高大的梧桐樹分種在四角落,大堂台階正中擺了張長方桌,兩旁的柱子上拉起一幅寫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宣判大會」長長的紅布條。台階兩邊各站了一個持槍的解放軍,長桌後面坐著幾個人。

我家人全部都來了,擠著坐在人群裏。我忐忑的心,稍微平靜了些。週圍貼滿了紅紅綠綠的標語。院子裏除了老人們的咳嗽聲,就是頭頂上梧桐葉被風吹的沙沙聲。真不知要幹些甚麼,氣氛肅殺得使人透不過氣。…… 忽然!人們語聲雜沓地競相回頭張望,我也隨著大家的視線,從小凳上欠起身來。只見五六個低著光頭的人。跟隨前面的解放軍,順著牆邊走向主席台。「叔叔!」── 我情不自禁的衝口而出……
「小鬼……坐下來!」
我驚愕不安地坐下,感到四週的人都在注視和議論我們。嬸嬸不時低下頭偷擦淚水,老奶奶兩眼直楞楞地看著站在台前的叔叔。我發現:有人用手向著我們指指點點……。

大會開始了,一個頭戴八角帽,身穿灰色服裝的人,走到長桌前。先對住「麥克風」又吹又拍的搞了一陣,再咳嗽兩聲叫大家靜一靜,其實根本也沒有人噪吵。反而是金牙婆倆母子,在會場裏呼呼喝喝的指手劃腳。穿灰衣服的這位幹部,先講了一通國際形勢: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朝鮮戰場上如何如何了得,就快打敗美帝野心狼;國內形勢更是一片大好:土地改革取得了全面勝利……。接下,再講了一番共產黨的寬大政策,跟著就由一個軍人宣讀判詞。第一個被判決的是陶厚老。我直納悶怎麼沒見他人呢?他家人也沒有一個來。軍人讀了一通他的國民黨官職和「罪惡」。頓了頓,整理了一下嗓子,接著用更高的語調宣讀道:
「由於他頑固堅持反動立場,堅持以人民為敵!拒不接受改造,已於一九五一 年九月某日在獄中自殺,他是自絕於人……」

嘩喇!下面轟然──灰色衣服的人立即上前叫大家靜一靜。冷不防,有個人在後面大聲呼叫:
「堅決打倒大地主陶厚……陶……」
這不是黎家富嗎?他卯足了勁,帶頭呼口號。可一時沒想到還沒弄清陶厚老叫啥名,半道上卡住了,漲紅了臉,張口結舌──呼喇!又一下,人們笑開了。溫代表趕緊衝到台前:
「毛主席萬歲!」……「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共產黨萬歲!」……
在他的帶領下,大家跟著呼叫,這才把場面穩住。

宣讀判詞的軍人,面孔鐵青,環視四週冷冷地繼續道:
「這是一個對敵鬥爭的大會;一個非常嚴肅的大會,必須守紀律!」他又頓了頓,眼睛似乎在搜尋剛才亂呼口號的人:「以後,不許亂呼口號!……官僚兼地主陶夢州已經被打倒了,他是自絕於人民,死有餘辜!……」

有一大把白鬍子的陶厚老,浮現在我的腦海裏:愛穿著長袍的他,總是笑咪咪的;他的口袋裏隨時都可以摸出糖果來,附近幾條街的小娃娃,沒有沒吃過他的糖的。就在我家去昆明前的那年,夏天的一個晚上,他在家突然中風。請來的醫生搶救了好久,最後宣佈他已死了,他家裏上下哭得甚麼似的。消息很快傳開,幾條街的大人小孩陸續聚集到他家前庭的草坪上;紫荊巷他家大門外也圍滿了關切的人。小孩子們開始呼喚著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
「陶厚老!陶厚老!陶厚老!……!」

大人們也加入齊聲呼喚,激動的人們越叫越大聲,越喚越響亮,場面非常感人!曾受他恩惠的人更失聲痛哭。我和姐姐哥哥跑到後園,朝向他家也跟著聲嘶力竭地叫喊。

沒想到奇蹟出現了,人們慢慢停止呼喚,並傳來歡笑。停放在他家大堂的陶厚老居然給喚活了!──我曾問過吳奶奶,為甚麼會這樣?她說,陶厚老是有德行的人,閻王爺都不敢收他,把他魂又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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