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日 星期六
第十章(7)
「蚊煙香囉!蚊煙……香!」
炎夏的夜晚,郊外的小路上我和小哥哥扯著喉嚨叫賣著「蚊煙香」。這種土黃色比大姆指粗的大香,有一公尺多長,它燃燒起來散發出嗆人的煙,有驅蚊蟲的作用。一枝賣五分錢,可賺兩分。這是我們停止撿煙頭後,新上手的行當。不用說又是麻糖的點子,他自己也打趣的說,他有的是「點子」同時往臉上指,把大家都逗笑了。
天黑前,去到做蚊香的作坊,小雙哥領取二十枝,我領十五枝,並把頭天的香錢還了。起初用一條普通棕繩綁起十五枝蚊香兩頭,掛在肩上,一晚上揹下來,兩肩勒破了皮。嬸嬸看見心疼,就給我們「特製」了一條繩帶,這樣揹起才輕鬆多了。城裏沒生意,只有往城外跑。在黑暗的田野上,我們的叫賣聲可以傳很遠。每每唱完一聲,就緊張地豎起耳朵靜聽哪裏有叫買的回聲。只要有人叫買,再黑再遠也得走去。最好生意是在八、九點鐘時,人們還在大院子裏乘涼,或在大樹下聊天,一見到我們這一小隊叫賣蚊香隊伍經過他們的屋村,多數都會來買,也許是因為我們的到來增添了氣氛吧?
當然也有令人不愉快的場面,那就是經常要碰到被狗圍攻。難忘有次最危險的經歷:在離城二里路,一家門上還掛有「進士及第」牌匾的大宅裏,我們高高興興一口氣賣了六根蚊香,才從他家石級上走下來,突然身後幾隻大狗撲出,好在我們的手上都拿有一根棍,但還是嚇得我毛髮直豎。小雙哥和麻糖把我同鐵頭護著,往後直退,誰知後面也傳來狗吠聲,我們竟然退到了一條巷子裏兩面受「敵」。麻糖冷靜地說道:
「叫狗不咬,咬狗不叫!大家站著不要動,注意前面的那幾條。」
這時我才注意到那幾條不叫的狗,把頭伏得低低地,眼往上看,四條腿在慢慢往前移動,我一雙毫無保護的光腳丫直發癢,身上直冒冷汗,我忽然想,要是穿有一雙堅硬的鞋,此時此地的我也許會好受些。
正在這萬分危急關頭,麻糖突然大吼道:
「呀!呀……呸!嗨!二郎神在此,畜牲休得無禮!……」
只見他發狂般的舞弄著蚊香,邊吼邊快速的唸著甚麼。咦!還真神了,那些狗被嚇得夾著尾跑啦。我真服了麻糖。一路上,大家追問他剛才唸的是些甚麼,這樣厲害。麻糖得意地說他懂得「驅狗咒語」。在大家苦苦哀求下,他答應傳授給我們,但只說一次,若記不清證明你與此咒無緣,決不重複。我趕緊佇神聆聽,生怕漏掉一個字。但見麻糖一本正經道:
「我今生不吃你,你今天不咬我。你今天不咬我,我今生不吃你!」
吔……!弄了半天,原來就這麼簡單!麻糖還說:
「記住啦!唸過此咒的人終生不能吃狗肉。否則,咒語不靈,反而越唸越糟。因狗說你說話不算數,牠嗅得出來,非咬你不可。」
「狗會說話嗎?」
我突然的這麼一問,可把大夥都逗得大笑起來;彷彿剛才甚麼也不曾發生過。大家愉快地奔跑在月色的小路上,……田間的蟋蟀 、池塘裏的青蛙伴著我們的叫賣聲,飛揚在原野的夜空……
麻糖的咒語,我信到十足,這輩子還真沒沾過狗肉呢。
第十章(6)
周嫂來看老奶奶和嬸嬸,那還是有一天我們撿煙頭回來時,婷姐姐告訴的。她還帶來小雷弟弟的消息。穿著一身蘇聯花布的周 嫂,在菜攤上同老奶奶談了很久。當她聽說老何自殺的事,傷心地流下淚來。她告訴老奶奶,自離開我們家後,曾回過一趟南京老家,家鄉沒人了,又回到山城。起 初參加人民政府辦的「生產自救隊」,後來被調派到民政部門開辦的榮軍療養院,照顧從朝鮮戰場上送來的傷兵。其實老奶奶早就知道這些,因曾經有人來過街道居 民委員會及家裏,瞭解證實周嫂的歷史背景。
老奶奶非常驚奇地知道,馮金來的媳婦,還有小雷弟已住在山城。在一家叫「麥香莊」的麵粉工場 ,小雷弟已改名叫易吉祥。
「怎麼就他們兩人呢?他咋又姓易了?」
老奶奶不解地問道。
看起來比以前漂亮的周嫂,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老奶奶反問道:
「老奶奶!我還記得你最喜歡吃『麥香莊』的麵條,但你還記得每次送麵條來的那個夥計嗎?她就是馮金來的表姨,上月我去買麵時碰見了她,是她把這事告訴我的……。」
那 年,馮金來帶著小雷弟弟回到家鄉,正值鄉間地主豪紳組織民團抗匪護鄉。馮金來算是當過幾年兵,見過世面。這下可不得了!被鄉間父老捧為「民團總教官」。這 個村請過來,那個莊又接過去,真是二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把叔叔送他的一件黃呢軍大衣披身上,成天喝得昏昏忽忽的。也記不清是哪一次的酒席上,信口說自 己混到副營長了,現在是衣錦還鄉。在這窮山溝裏,他哪裏知道外面已成甚麼世道,也早被鄉親們捧得飄飄然。每天就訓練百幾十人燒槍和步操。五零年,解放軍剿 匪大軍壓境,馮金來領著民團往深山裏躲。可是不久,村上有人來送信說解放軍的政策很寬大,不但幫助村民搞生產,還可用舊槍換新槍,用以武裝村民自衛。人人 聽得目瞪口呆,天下哪有這等好事?果然!還真有人用一支「老套筒」去到村裏祠堂解放軍駐地換得一桿嶄新的步槍。這回可是眼見為實,人們再也沉不住氣,就這 樣三三兩兩地下山來換槍。只見解放軍客客氣氣地接待,有一支換一支,扛來兩支換一雙。嘿!一點不含糊,不但不補錢,還教你怎麼用新槍。只要登記住址和名字 就行,不論你的槍多破舊,照換。
「長官,子彈甚麼時候發?」
「等統計好個數,到時一總發。」
馮 金來的民團,就這樣乖乖地自動把槍交了。沒多久,解放軍貼出佈告,叫人們憑新槍去領子彈。來一個捉一個,只見進去,不見出來。從此再沒看見馮金來了。可憐 他老母親在農會的鬥爭會上斷了氣。他媳婦在鄉下實在待不下去,才帶這小雷偷跑來省城投靠這位表姨的。剛來的時候很困難,她表姨曾想把小雷送還我們家,但又 不願白送,提出要十五塊錢,她親自來找叔叔提過,那時叔叔剛放出來不久,根本拿不出錢。等到叔叔湊夠錢時,誰知她已把小雷送給了麥香莊的易老闆。沒想到叔 叔把這事一直瞞著呢。
老奶奶眼裏噙著淚水,喃喃地說:
「阿彌陀佛!只要他在一個好人家就行了,菩薩保佑!」
…… ……
第十章(5)
每天大清早,我和小雙哥先到東門外,把老奶奶買的菜抬回來後,就回家同嬸嬸圍著大簸箕剝煙頭。看見快裝滿一紙箱金黃的煙絲,心裏說不出有多高興。上星期的一紙箱就賣得了五塊多錢呢。早知這樣,何必去那麼遠辛苦的作磚瓦喲!心裏這樣嘀咕。
天一黑下來,我們抬著一大箱上好的煙絲,和麻糖弟兄倆,直奔收煙絲的宋三姨家。她的家是在城北門邊一條非常幽靜的小巷裏。踏著涼爽的青石板路,黃昏的空氣中,飄來陣陣不知誰家種的,那熟悉的桂花香。巷口連著的幾家住家式的小酒館,門上掛的紅燈籠已點亮,朦朧的燈光,依然照得見那櫃檯上玻璃櫥裏的各色滷味,和洗刷得木紋浮現的檯凳。有一家的門口,緊貼牆腳的小花台裏還種有幾竿青竹,和一株石榴樹,幾個拳頭大的石榴垂吊在巷子中間,幾乎伸手就可抓到。小酒館在城裏到處都有,我唯獨喜歡這裏的幾家。我暗暗打定主意,等叔叔回來定要請他來這裏喝兩杯。
專收煙絲的宋三姨家住在巷尾,我這是第二次來賣煙絲給她,只見她把煙絲抓起看了又看,嗅了又嗅,最後露出了笑容道:
「哼,還可以,比上次還好,你倆弟兄滿師了!以後的都要保證這樣,知道嗎?我宋三姨不會待薄你們的。麻糖,你的抬過來……」
我和小雙哥鬆了口氣,知道今天又可討個好價錢。宋三姨總是如此爽快,使我們十分信任她。我知道她裏面的一間房是作捲煙的工作間。上次來時,她出來沒有把門關好,我看見有幾個人在裏面埋頭工作,細看下才看清,原來是用兩塊木板滾動,用我們賣給她的煙絲捲出一根根香煙。
這回的煙絲總值七塊八毛多,宋三姨居然給了我們一個整數八塊錢。我們高高興興地跑到巷口,大家決定每人出一毛買滷味吃,四毛錢買了一大包,有牛肉、豬耳朵、蘭花豆腐乾,這是我想了好久的,現在終於吃到了。
可是好景不常,當第三次我們興緻勃勃,抬著煙絲來到宋三姨家門口,赫然在街燈下看見她家大門上交叉貼著那叫人神傷的封條,就跟那年在昆明貼在馬叔叔店門上的一樣。我心裏猛一沉,唉!完了……我們垂頭喪氣地往回走,剛才來在巷口時還在咂巴滷肉的滋味呢。這下連這箱辛苦撿拾的煙絲都不知咋辦了?丟也不是,留也不是。滿身煙草味,大方爽快的宋三姨,曾使我對撿煙頭充滿希望,還以為這輩子注定幹這行了,誰知會如此短暫地雲散煙消。好一陣子,我埋頭搜尋「煙屁股」的習慣老是改不過來,都成了毛病。
第十章(4)
一隻淺綠色的「蚱拉子」在枯死的桂樹枝上,「唧唧!啾啾!」的吵了一夜。早上起來,已見到延安姐拿根棍,在打樹上的那隻像蚱蜢似的綠蟲。她一見到我就說:
「你嬸嬸和婷姐姐,好些了嗎?快來幫我趕走這討厭的傢伙,吵死人了!」
正在這時,院子的上空,有幾隻老鷹,發出尖銳的長嘯在盤旋,……牠們打起來,越飛越低,越聚越多。不得了!天給牠們遮黑了……到處傳來人們的驚呼。我和延安姐趕緊朝前院跑去,只見羊兒抓住一根晾衣竹竿,在撲打那遮天蔽日,一層層翻騰的大老鷹。我再往大門口跑,紫荊巷裏很多人站在街上,被眼前的怪事驚得目瞪口呆。牠們巨大的翅膀上的斑紋,伸張的利爪都看得一清二楚。……哎呀!秦家房頂上躺著一隻……呃!快看,巷口掉下一隻。我跑去看,只見這隻可憐的鷹,眼睛沒有了,遍體鱗傷,還在地上掙扎呢。看不到盡頭,看不到丁點兒天空,頭頂上全是叫聲刺耳兇狠撕殺的巨鷹。事後聽說,很多人都用竹竿打到,羊兒也打到一隻。這件童年見的怪事,至今都弄不明白,哪裏一下會集中如此眾多的鷹?令人震駭地互相殘殺十幾分鐘,瞬間又全無蹤影了。
鷹散了,我飛奔去菜攤上,人們還在議論這件事。我緊張地向老奶奶訴說,我們家那邊的情況,還沒講完呢,她用手指了指說:
「你看看,那是甚麼?」
哇!老鷹,被拴在周鐵匠家門口,驚恐的怒視著觀望牠的人。鐵匠正在給牠做籠子呢。可是,沒兩天這隻鷹就死了。在我的印象中,自此後天空再見不到鷹的影兒。──直到二十幾年後,在香港的維多利亞海港上空,在太平山頂才再見到牠們自由飛翔的英姿。童年的這段奇異經歷,重又浮現在記憶裏……
走過麻糖家那黑黑的走道,來到他家樓下,那沒圍牆的廚房裏,只見他一家人正圍著一個大圓筲箕在做些甚麼?刺鼻的煙草味迎面而來。看見我莫明其妙的表情,麻糖臉上露出驕傲的笑容。筲箕裏堆滿了金黃的煙絲,他們從幾個小鐵罐裏,拿出香煙頭熟練地剝著;麻糖面上的笑容還沒收起,只見他把一個偏偏的「煙屁股」撕開,將裏面的煙絲揉兩揉,就是一小圍鬆軟的煙絲。他神秘兮兮地瞥我一眼:
「你小子知道這值多少錢一斤嗎?」
我驚奇地瞪著他,搖了搖頭。
「質量特好的二塊八毛一斤,一般的都可賣到一塊五六毛呢。哈哈!嚇你一大跳嘞!」
麻糖的母親,爽快地對我說:
「小凱!沒有事跟麻糖弟兄倆一起去嘛,運氣好,一晚上可揀滿這一罐呢。」
我飛跑到攤子上,把這個生財之道的好消息,告訴老奶奶。她也高興地為我和小雙哥,製造「出征」的工具──兩個洋鐵罐,和兩枝綁上根針的竹棍。天沒黑,我和小雙哥,麻糖和他弟弟「鐵頭」出發了。華燈初上,我們穿梭在戲院、飯館、茶館……之中。生平第一次開眼界飽覽夜市:穿戴整齊的人們,吃著零食,有說有笑的進戲院;飯館裏喝得滿面通紅的人們正在「呼么喝六」……;也是第一次被人當作小叫化驅趕,初嚐自尊心受辱的滋味。幾天下來,我撿煙頭的本事進步神速,手上的那根針棍其準無比,隨他丟到甚麼旮旮角角,照麻糖的話說:一招「蜻蜓點水」就插個正中。
我們最喜歡去的地方是茶館,這裏與其說是茶館,還不如說是煙館──躺竹椅上聽「相聲」「說書」的,幾乎沒有不吸煙的。運氣好,不被夥計盯著趕,一晚上白聽相聲帶喝殘茶,可撿滿滿一罐。我們給茶館起了個花名叫「和尚洗澡」,因單口相聲開場白裏總有這句:
「遠看晃晃悠悠,近看漂漂搖搖,不是葫蘆不是瓢,原來是兩個和尚在洗澡。」
我們已是背得滾瓜爛熟,只要說去「和尚洗澡」,就都會往茶館跑。這裏地方大,人雜,賣香煙瓜子的、糖食點心的都滿處轉。碰上客滿時,茶房夥計也懶理我們。地上的撿完了,就站著守那些將要抽得差不多的。慢慢地守出了經驗:用煙嘴的不用守,他抽完了,吹出來只是一團灰;把煙一直叨在嘴上說話也不拿開的也沒希望──快燒著嘴唇時,他會慢條斯理的再掏一隻煙出來,在茶几上篤兩篤,把煙屁股從嘴中拿出,接駁到篤空了的那段煙裏去,昂起脖子來猛吸兩口讓新煙接上火,他還會為自己的吝嗇找臺階下:
「哈!一個煙屁股,當個肥雞母!」
碰上這種人,別說撿到他的煙頭,他會小心得連一條煙絲都掉不下來。最開心是碰到擺闊氣的人,或突然發脾氣的人。前者是:煙抽頭一口,茶喝第「二開」。我不明白所以,麻糖告訴我,香煙是頭幾口好抽,下半截就發苦,茶要沖到第二次才出味呢;再者是那些脾氣大的人,他們往往講著講著,火一上來就把手上的香煙用力朝地上摔,好像拿煙來出氣似的,有些才吸了幾口的也會這樣,但等他想起來再低頭去找時,早被我們的「神針」點走了。
有一次,麻糖告訴我,有家戲院門口有個擺賣瓜子的倔老頭,脾氣很大,他抽煙最恨人家走來「借火」。你要不相信去試試看,不但可守到長煙,弄不好還會看見打架呢!
戲院的廣告燈柱下,坐著一個高瘦的老頭,面前擺著個竹筲箕,放滿了花生瓜子。第一根煙安然無事,他輕巧地把煙頭彈出去,自然逃不過我那把煙屁股當錢看的眼睛。
「小塊魚,快看!」
麻糖突然扯我一把叫道。我一看,果然那老頭左手又夾住根剛點著的香煙,右手慌亂地在衣袋、筲箕裏慌張在找甚麼。有個中年人哈著腰,左手也夾著根沒點燃的香煙,右手伸出來停在半中等借火的樣。老頭頭也不抬,只顧啲呢咕嚕的找尋東西,他猛的站起身來,把香煙大力往地上一摔,一腳踏熄,大罵道:
「這些狗日的王八羔子!煙吃得起,火買不起,老子剛買的一盒火柴,轉個眼就給老子偷走了……」
「呃!你怎麼開口罵人吶!不借就不……」
「嘿!好心沒好報,我找火給你點煙呢,誰罵你呀,才奇怪嘞!又不是你偷我的火。」
倆人吵一陣,那中年人吃了個啞巴虧,一肚子氣走了。這個倔老頭,這才洋洋得意的坐下來,一手去掏火柴,一手伸到地下去摸:
「咦!他媽的老子剛點的煙……嘿!這回才真怪囉!……」
那老頭還貓著腰,滿地轉著在找煙呢。幾個赤腳「小仙」一招「蜻蜓點水」早把他的煙點走了。
第十章(3)
日曬雨淋,婷姐姐終於累病了,手腳腫痛、臉色青白。李媽媽來看婷姐姐痛惜的說:
「孩子呀!你們不能再做了,這『碗飯』不是你們吃的。唉……!小小年紀熬成這樣,要是你親娘見到,不知會如何傷心呵!」
站在李媽媽後面,衣領後插支旱煙桿的「蓮花白(伯)」也附和道:
「哎喲!我要是有這麼兩個來『還債』的兒孫,睡著了都會笑醒來!──么嬸!你同龍哥講下,明天給他們把帳算了,早點回家去吧,細皮嫩肉的,哪裏捱得住!」
「這些做父母的也夠狠心的,這麼小年紀就出……」
「你小子曉得個屁!有頭髮,誰願意作癩痢!你他媽少說兩句。」
草蓬裏的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著我倆姐弟。婷姐姐哭起來……
沒兩天,馬車隊來了,管工龍哥請他們走時,將我倆姐弟帶出去。我們穿上來時,老奶奶給買的,一直捨不得穿的草鞋,跟大家一一告別。燒瓦窯的蓮花伯,跑來塞一包熱呼呼的烤蕃薯給我。李媽媽幫忙把行李綁在馬車上,並囑咐我們坐穩了。馬車載著沉重的磚瓦,一輛接一輛地,慢吞吞的向坑口爬行,車伕悠閒地哼著山歌;泥坑裏踩泥的兩頭溫馴的大水牛,漸漸地變小了,但牠那低沉的「哞!哞!」鳴叫,還清淅的聽得見;蓋著稻草的磚瓦,整齊地排列在這偌大枯燥的黃泥窪,是如此的搶眼;最後還能看得見磚瓦窯的,只是窯爐冒出的,那兩股裊裊青煙。
扣除伙食費,還剩三十幾塊錢,全交給老奶奶。看著眼前又黑又瘦的姐弟倆,老奶奶擁住我和婷姐姐,飲泣得說不出話。
離開家的這一個多月裏,香草街市場,發生了一件大事,使到「街霸」趙七離開了香草街。他和黎家富強佔我家的乾菜舖生意,也關門了。事情是這樣的:周鐵匠家後面,是一家湖南人辦的木器工場,就在我和婷姐姐離開不久。一天夜裏,工場後院放木材的棚子失火。乾菜店的後面與這棚子是一板之隔,半夜三更火光熊熊。周鐵匠驚起,不由分說,撬開乾菜舖同駱駝倆人衝進去救火。幸好堆放木材不多,木材工場的夥計也來撲救,這麼前後一夾攻,救熄啦!乾菜舖雖然只是板壁燒通,可那乾菜已成水菜了,狼藉一片。早上,趙七和黎家富看見這一切,簡直是欲哭無淚。買菜的人們都擠著來看「熱鬧」,滿地散亂的粉絲海帶;發脹的冬菇木耳仍泡在水裏──人們嘀咕上了:
「哎呀!那皮蛋還是糖心的呢,真可惜!」
「嗬!這鐵匠舖運氣可好哇,沒燒著。」
看見在乾菜舖裏垂頭喪氣翻貨物的趙七,廖伯伯一面打豆腐給人家,一面說:
「這場火燒得可是『五行欠土(吐)』啊!老天有眼,……救得及時呀!」
周鐵匠以修茸為由,乘機收回房屋。趙七從此不見人影。老奶奶重新在乾菜舖前面,原來就屬我家攤位上擺開了。自己的地方,老奶奶放了個煤爐,兩餐都在攤子上煮食,小雙哥就在攤子上幫手。飯煮好,他就給躺在家裏的嬸嬸送去。聽小雙哥說:我們走後,她頸上的傷口越爛越大,請不起西醫,找了個中醫給她看,敷了幾天的草藥,痛得她吃不下東西,睡不著覺;包頸子的紗布發臭,揭開一看,哎呀!爛成碗口這麼大,濃血模糊的!老奶奶只好每天回來給她清洗,還是用老辦法,雞蛋清調白芨粉。本來就十分虛弱的嬸嬸簡直是痛不欲生。
我坐在嬸嬸的身邊,抓住她那瘦骨嶙峋,滿佈藍色經脈的手,她的嘴角在急劇地抽搐,凹陷的雙眼久久地凝視著我,淚水終於在那灰暗的眼眶裏縱湧而出……她撫著我滿是傷口的雙手,沙啞的嗓音困難地從她喉嚨裏發出:
「痛嗎?都怪我!把你們害苦了……等你叔叔回來,一切都會好……」
「你的頸子還痛嗎?我現在懂得一種刀口藥,很快止血消炎,我會去找來給你擦,包你很快好!我餵你吃飯好嗎?老奶奶用蘿蔔給你煮得軟軟的,很好吃的飯。」
「乖,我自己起來吃,你吃過了嗎?」
「嬸嬸!老奶奶說蘿蔔是窮人的人參,補人的呢?……我還記得叔叔也在,全家動手炸丸子賣,老奶奶領著我刨蘿蔔絲時,講了一個蘿蔔的笑話,笑死我了!我講給你聽好嗎?」
痛苦地吞嚥著每一口飯的嬸嬸,微微地點了點頭。我學著大人每次講故事前,先清清喉嚨再咳嗽兩下,開始說道:
「從前,有個農夫,挑了擔蘿蔔進城去賣。來到城門口,城門還沒開,他就坐下來休息,順手拿了一個蘿蔔來解渴,還沒咬呢,城門開了,一個官兵出來在牆上貼佈告,一下子人們都圍上來看。這個農夫又不識字,挑擔蘿蔔也湊上前去, 還往裏面擠,他一面啃蘿蔔,一面側耳想聽聽有誰唸出來,好知道講些甚麼,免得等會進城犯規矩。旁邊一個讀書人,嫌他啃蘿蔔的聲音討厭,就故意大聲唸道:『城裏大官府,禁止吃蘿蔔!』嚇得這個農夫,把剛要塞進嘴的蘿蔔,趕忙拿出來 悄悄丟到地上。那人又唸道:『丟掉打五十!』他急忙又撿起……『撿回來打一百!』──嚇得他命都不要的回頭就跑。」
我很滿意自己,幾乎一字不漏的將故事講完。只見嬸嬸用手捂住傷痛的脖子,笑不出聲來。……
第十章(2)
自從五一勞動節那天,嬸嬸被當眾侮辱後,我們全家蒙上了一層陰影──感覺在這個世界裏,我家已是多餘的一群。
布殼的製作,停了下來。我們每天早晨兩分錢的早點錢,已不能再給了。精神的壓力和生活的折磨,使得我無心向學。好不容易捱到暑假,姐弟四人商量怎麼去找事做,掙點錢來幫老奶奶減輕負擔。結果,大姐姐在東門口一家燒餅店找到了幫工活、婷姐姐在離城二十幾里路的一家磚瓦窯,也找到了做磚瓦的臨時工。可是離家太遠,必需得住在磚瓦窯的宿舍裏。只有十三歲的婷姐姐有些害怕,但這份工的待遇,實在太吸引。當下,我自告奮勇的願陪婷姐姐一起去。磚瓦窯進城招工的人,也勉強同意了眼前這姐弟倆的要求。
這是一間在幾座黃土山腳下,非常簡陋的露天製作場。所謂的宿舍,是一間緊靠山邊的草屋。長方形的厚土牆頂著稻草蓬的接連處,有半尺寬的空隙。我和婷姐姐分到的,用粗糙的樹幹架的上舖,可以從眼前的空隙中「欣賞」外面的「風景」。姐姐在整理床舖,我坐在床沿上打量著室內:有兩位農民打扮的老頭,嘴裏叨著煙桿,斜靠在下舖閉目養神。門洞旁有一塊破木板倚在牆邊,估計是到夜晚才遮住門洞的。滿地的爛黃泥,好似從來沒乾過。大家都是一雙泥腿子──好在我早也練就了一雙赤腳底子。
第一天開工,我和婷姐姐來到做磚瓦的工作檯前,照管工的指示做。因婷姐姐不夠高,好心的管工幫她墊了兩層磚在地上。聰明的她一學就會,很快就上手。只見婷姐姐拿起印磚的木模,打濕水,放在工作檯的青石板上,再填進細軟的黃泥,接著拿一把細細鋼絲弓,順著木模平面一刮,多餘的泥被勒斷。在平面撒上糠殼,抓住木模兩邊順勢一拖,木模帶泥磚一起提起來。婷姐姐雙手吃力地端著,搖搖晃晃地去到兩行磚的中間空位,再折去木模的扣,一塊方整的泥磚就算完成了。我跑過去幫撒一把糠殼在磚上。在長長的磚「巷」裏,我數著兩邊人家做好的磚,砌得幾乎有我這麼高,兩塊一排、二十塊一垛、五十垛一行……乖乖!這一千塊磚要做多久呀?但一想到二十塊錢的代價,多麼可觀的數字。我和婷姐姐拼命的做,我們用兩個木模,她做好一個,我搬去放,她跟著做第二個。我們累得全身是泥,渾身疼痛──可一星期過去還沒有做到一半。
我們天天在這泥坑裏轉,只是比兩頭不停地轉著踩踏黃泥的水牛好點──身上沒有挨鞭子。黃昏,我跟著婷姐姐來到小河溝,坐在我喜歡的那塊石頭上,嘩啦啦的溪流沖刷著一雙疲累的腳。依山而建的兩個磚瓦窯,噴出濃濃的藍煙,在天上漸漸聚集成一朵淺灰色的雲。夕陽西下,清澈的小河映出朵朵紅霞……忽然!我聽見婷姐姐好像在哭泣,我趕緊過去,只見她站在水中,腳下映出的水好似特別深色。哎呀!她的腿上有血呢……婷姐姐驚慌地對我說:
「小凱!你別管我,快去幫我向伙房的李媽媽要點草紙來,快去快回,知道嗎!」
我以為婷姐姐受了傷,不放心的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廚房那位敦厚的李媽媽,平時就很同情我倆姐弟。當她一聽我說姐姐受傷了,在河邊流血呢,她二話沒說,放下手中的瓢就跟我往外跑。出門口沒幾步,我想起來了:
「李媽媽!我姐姐只是說要點草紙……」
我的話音未落,她好似恍然大悟的停住腳步,一臉慍色對我說:
「我曉得了!你這鬼仔仔,早點不講清楚。好了,沒你的事啦!……唉!真是作孽啊!」
……
第二天,婷姐姐不能起來作磚了。這是李媽媽堅持主張的,她要婷姐姐好好地躺下休息兩天。我也只好待在草蓬子裏陪著。隔壁幾張床舖已經空置,那是同我們一起從城裏來的,因受不了,都先後打「退堂鼓」走啦。
外面下著牛毛細雨,晶瑩的水珠順著草蓬不緊不慢的滴,遠處不時傳來老水牛嗷嗷的哞叫。看見婷姐姐皺著眉頭,在睡夢中發出一兩聲呻吟,禁不住心頭湧起一陣酸楚……留在家裏負責擔水和照顧嬸嬸的小哥哥,不知現在怎麼樣呢?離家快半個月了,老奶奶一定很晚才收攤子……眼看一千塊磚就快做完,唉!婷姐姐又病倒……麻糖又畫了新的「電影」嗎?
「小凱!幫我再拿點刀口藥來。」
婷姐姐把我從千頭萬緒中喚回來,我跳下床舖,拔出插在土牆洞裏的一枝形狀似蠟燭,深咖啡色的植物,在它身上拔出一撮好像蒲公英似的白色的絨毛,替換婷姐姐那雙磨爛的手指上敷的已滲透血水的這種絨毛。這枝叫「刀口藥」的植物,長相討人喜歡,扯一撮絨毛往手掌上一放,它就鬆成一團;它有止血消炎的功效,是這裏唯一的藥物,誰需要誰就去拔,它好似有扯不完的絨毛。
在我們完成一千塊磚後,管工不再讓我們做磚了。說我們做磚既辛苦,又影響他們。叫我們去做瓦,這工作雖比做磚輕鬆,可容易出廢品。一個沒底的圓木桶,放在會轉的檯上,黃泥放進桶裏,轉動檯板,一把木刀在桶裏打轉,多餘的泥被刮出來,再把木桶折開,一個裏外光亮的泥筒現檯上,用一把帶中軸的十字細鋼絲架,往中間一插,那泥圓筒就被平均的割成了四塊瓦。剛開始感覺是比做磚好玩,一兩天下來,只感覺累了。由於那軟薄的瓦筒面積大,婷姐姐和我人小手短,弄不好就扁了,得重做;但一想到那沉重的磚,還是做瓦好,慢慢的來吧。
這個磚瓦窯,四週沒人煙,連樹也沒有一棵。不知甚麼年代開始在這燒磚瓦,已經被「啃」去的半個黃土山週圍全是大黃泥坑。偶爾見到幾輛馬車沿著泥路拉煤進來,跟著又拖燒好的磚瓦出去,就再見不到些甚麼了;可說是連鳥兒也沒興趣飛來的地方。除了吃飯睡覺,十來個人,每天就在這古老露天的作坊,穿著那彷彿是泥做的衣衫,默默地在黃土坑裏掙扎,不停地重複做那沉重而單調的活。
第十章
「咦!你怎麼還在這兒?為甚麼不去參加遊行呢?沒人通知你嗎?」
有一雙秀麗的單眼皮的眼睛,灰色的布帽蓋著兩根短辮,幾點淺色的雀斑,均勻地散佈在細白的兩顴上,那張薄得幾乎沒有上唇的嘴,說話清脆;延安的媽媽──黎家珍 出現在台階上,同正在院子裏聚精會神裱布殼的嬸嬸說話。
「呵!黎主任!──是的,我家沒有接到通知;再說,我們去恐怕……恐怕不太適合吧?」
「誰說的不適合?共產黨的政策是,一人作事一人當。再說這是勞動節,你現在不也是靠一雙手在勞動嗎?今年的遊行很盛大,每條街都有組織群眾參加。你應積極主動的參加;這也是用行動來擁護共產黨的表現。──快去!我剛才回來時,還看見大家在巷子裏整理隊伍呢。」
這位婦女主任的一席話,說得嬸嬸眼裏閃爍著希望的淚花。她一面激動的搓著兩手的乾漿糊,一面對黎主任說道:
「謝謝黎主任!謝謝你提點。我這就去換衣服……去參加……我一定去參加!」
……
「咱們工人有力量,嗨!咱們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
「咚啪!咚啪!咚咚咚咚──啪!」
歌聲、腰鼓聲響成一片。嬸嬸穿上在昆明只穿過一次的新衣裳,來到街上,向著那些相熟的面孔打招呼。她想排到隊伍裏去,可是辦不到,她站到哪裏,哪裏的人們就移開。有人在交頭接耳的指點她……終於她聽到了:
「她怎麼也來了?這個國民黨官太太!……」
「她有甚麼資格參加遊行!……」
一雙雙怪異的眼神投來,她感到無地自容,自己的智慧、學識、做人的尊嚴已分崩離析解體;靈魂離開了身驅,留下一具空殼……
「喂!──你不必參加,你站出來!……站出來!……站出來!」
嬸嬸記不清是誰,最後叫她站出來的,……怎麼回到家的也想不起來。總之耳邊一直響著那魔鬼般的嚎叫──你站出來!……站出來!
心力交瘁的嬸嬸,已是臥床不起,頸上的傷口已潰爛化膿。她失神的雙眼,直勾勾地瞪著天花板。嘴裏反覆哼著走了調的歌:
「寶寶睡吧……寶寶的小嘴像爸爸, ……眼睛像媽媽」
討厭的天氣,連日陰雨。在屋檐下的牆上,我小心揭起漿糊發出酸味的布殼,放到火爐邊烘烤……聽到屋裏嬸嬸的呻吟,心裏難過極了!可是,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的思緒隨著滿屋的煤煙,和布殼散發出的酸腐味飛去了棲霞山……大雄寶殿上,師傅將老奶奶送來的白玉釋迦牟尼佛,雙手供到香案上。老奶奶回身對我說:
「奶奶要同師傅們誦經了,你不想看就去附近玩一會,不要跑遠了。」
老奶奶做完了「功課」見我還沒回來,就同廟祝聊起來。那廟祝很會「解籤」和「拆字」。閒談當中,他忽向老奶奶提議道:
「老信士言語間,頗多唉聲怨氣,恐有甚麼難言之隱吧!不妨抽隻籤,讓貧僧試解。不知老信士意下如何?」
老奶奶被這一問,不知怎樣對答才是。她擔心沒有錢付酬金,只好推說:
「不啦!……下次吧。不耽誤老師傅功夫了。」
誰知,在一旁的主持,好似看出了老奶奶的窘態。立即解圍道:
「噯!你就贈鄒信士一個『字』吧!──老信士,他的『拆字』功夫比他解的籤還靈吶!不信你試試看。或許能指點一二,也未可知呀!」
老奶奶同主持原本就很熟,經他這麼一勸,就坐到了解籤桌旁。廟祝問老奶奶:
「老信士!你是要在這筒裏抽一個字呢,還是自己隨便說一個字?」
老奶奶見他推過來一個插滿紙卷的大竹筒,上面刻有「棲霞寺」三個字,想也沒有想,指著那竹筒,脫口說道:
「就用這第一個字吧。」
「所問何事?」
廟祝一面在一方白瓷上寫字,一面說道。
老奶奶被這一問,猶豫一下回道:
「就問……就問家宅老少平安否?」
白瓷上端端正正寫下一「棲」字,又在旁邊寫:癸已年、丙辰月、壬子日、丁未──丙午時……只見他邊寫邊搖頭皺眉,口中一會唸唸有詞,一會又發出「嘖!嘖!」聲。最後,他放下筆,嚴肅地向老奶奶說:
「老信士!我是依此字直說,唉!照這個字是『拆』得非常之不吉,府上恐有事發生,而且就在今日!你看,木字拆開成十八,今天剛好農曆三月十八日;三月丙辰壬子日,金方成局相剋。剛才你說此字時,正好中午一點正,此乃午時與未時之間,丁未與丙午皆為水,此兩點水落在『妻』字邊,即成凄涼的『凄』……這字由你口中說出;妻字上部再加一『口』,即是『事』字──貧僧推測府中今日上午有一女眷招惹口舌事非,被人欺負得好慘也!」
嗬!…… 真絕!要是老奶奶當時說的是其他字呢,事情又不知會成甚麼樣?老奶奶在回憶這事時,也曾這麼後悔過。好似那天發生的事,皆因自己選錯了字。從此,我的心底深處,播下了一粒神奇的種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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