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日 星期六
第九章(6)
今年的夏天,感覺特別熱得早。五月一日勞動節這天,全城要大遊行,所以全都放假。老奶奶早就叨唸著,要找個吉日將那尊跟隨多年的玉佛,請到廟裏去安放。因家裏實在供奉不起了。姐姐和哥哥在學校要參加遊行,早些天她們已在練習打腰鼓。老奶奶知道我這低年級的不用去,因此,一早就把我喚起來道:
「小凱!今兒個天氣好,快起來!咱們玩山去。」
老奶奶用一段粉紅的緞子,把玉佛包好,抱在懷中,口中唸唸有詞。臨出門時,她同正在牆上裱糊布殼的嬸嬸囑咐道:
「月光啊!中午我們就不回來了,你不要等我們吃飯。你今天就歇息歇息……」
「娘,知道啦!趁今天太陽好。沒事的,裱了這幾張就好了。」
迎著東方的朝陽,祖孫倆出了東門的城門洞。高大的城牆把城裏一陣陣腰鼓聲、鑼鼓聲給擋住。一手扶著柺杖,一手抱著玉佛的老奶奶,已經換了好幾次手。但我幫不上忙,老奶奶是絕不會給我抱玉佛的。我們穿過田間、穿過樹林,來到了山腳下。滿臉是汗水的老奶奶,終於累得不行的說要休息一下。只見她恭恭敬敬的把玉佛放在一塊平石上,這才長吁一口氣坐下。我才發現,原來我們已經走上很高了。這山腳是一段長長的斜坡,所以不覺。陣陣清風吹來,十分涼爽。老奶奶把汗擦了後,就從身上揹的一個黃布袋裏,把剛才在街上買的一團糯米粑,拿出來分給我吃。
這是離東門有兩三里路的一座山,過去每年的佛祖寶誕,老奶奶都要上山進香的,所以「棲霞山」我已聽熟了。上山的路,隱藏在參天古樹的綠蔭中,數不完的石坎,彎曲迴轉,石刻、亭台沿途皆是。老奶奶一步一登的,好不容易來到山門前。高大雄偉的四大天王,俯身怒目瞪著我們,我緊緊地依傍著老奶奶,仰頭望頂,惶惶地經過他們腳下……
站在高山上往下一望,團團青山環抱黑鴉鴉的城市。螞蟻似的人群和彩旗在移動,隱隱約約還聽得見,隨風送來的口號聲……我坐在石上,一雙腳板踏著冰涼的軟綿綿的青苔;讓這碧綠得討人喜愛的植物,暫時幫我緩解一下,自我用肌膚接觸大地以來最勞苦的一程!腳下蔥蘢的古木,捲起滾滾林濤。瞬間,心中豁然……。
林中古剎傳來陣陣熟悉的,如泣如訴的誦經聲。我趕緊來到「大雄寶殿」,老奶奶同師傅唸完了經,正在找我。離開這會功夫,怎麼了!明顯看出她滿臉焦慮不安的樣子,慌忙拖住我就離去。來到山門外,主持方丈與老奶奶臨別時,合十說道:
「我佛慈悲,老信士忍耐。阿彌陀佛!」
我不知究竟發生了甚麼事,老奶奶突然如此慌張。我們還沒吃飯吶。來的時候,她還在誇棲霞寺的「豆花齋」有名,中午要好好的請我吃一頓呢!一段險要山道旁的石壁上,刻有醒目紅色的「忍耐」二字,剛才老師傅不是也一本正經地對老奶奶說過嗎?他要老奶奶忍耐些甚麼呢?我扶住側著身子,顫巍巍的邁開一雙小腳的老奶奶,一步一頓的急著往山下走。不知名的小鳥,在樹林裏驕傲的亮嗓子;濃蔭蔽日,但也不時吝嗇的篩下點點白光,隨意灑在陡斜的石階上。上山容易,下山難!靜悄悄的山道上,一老一小就這麼困難的向下移動。
「哎喲!老天爺呃,我送佛送到了殿。求菩薩保佑弟子家,千萬別出甚麼事呀!」
一直氣喘吁吁,嘴裏不停哼著經文的老奶奶,在一處樹木稀疏的地方,突然停下,仰面朝天哀嘆。
「奶奶,你累了,坐下來休息一會好嗎?」
「不!得趕緊回去,家裏可能……可能有事了?」
「奶奶怎麼會知道家裏有事的?」
「唉!小凱呀,奶奶哪會知道呢!這裏的廟祝『拆字』靈得很,是他算出來的。」
「奶奶,他算出甚麼事來呀?甚麼是拆字呀……」
老奶奶沒理我的說話,只催我快走。從她那緊張神色看來,她對廟祝的推算,是深信不疑的了。我也緊鎖眉頭,心情沉重起來。
外面越曬,城門洞裏就越涼快,這個城門的門早就沒有了,只剩下個圓拱的大空洞。真擔心!頂上那些有水滴的大石頭會掉下來,不敢再抬頭。馬蹄鐵踏著濕滑的青石,在門洞裏響得好清脆!為了快些回家,下到山來,我們坐上了皮座墊裏面塞稻草的馬車。還沒到香草街口,因正在進行盛大遊行,前面不准車輛通行,我們只得下車。
巷子裏靜得看不見一個人影。進到院子,也是靜悄悄的。老奶奶估計,可能都上街看遊行去了。我心裏正想著,好在那廟祝說的不準。就走去缸邊舀水喝,還沒吞進口呢,老奶奶陡然的一聲驚叫!差點沒讓水嗆住。丟下水瓢就往裏屋跑。房裏凌亂不堪的撒了一地東西,只見嬸嬸斜躺在床上,披頭散髮,兩眼直瞪著天花板。老奶奶正拿指甲掐她的人中,一面驚惶地叫喊道:
「月光!月光!你這是怎麼啦。……哎唷!我的個老天爺啊!月光呀,你說話呀!」
嬸嬸身上的衣服扯爛了,頸上還流著血。咦!她怎麼把在昆明做的這套衣服穿上呢?這種叫「婦母裝」的衣服,是一般大眾化的。共產黨來了後,旗袍漸漸的被視為資產階級,太太小姐的打扮,婦母裝就流行起來。因為那些甚麼:「解放裝」、「列寧裝」、「幹部服」不是人人都適合穿。
嬸嬸的眼珠子會動了,她驚恐地看著我們,好像不認識似的。她突然爬起來,躲到牆角,嘴裏嚷道:
「你們要逼死我呀!不要抓我!──哎喲!那邊有鬼……有鬼!要抓我……嗚!嗚!……」
淚水順著她蒼白的臉上流下來,頸上的傷疤又抓破了,身上血跡斑斑。老奶奶急得直叫喚她……。表情極度驚懼的嬸嬸,在老奶奶的安撫下,情緒慢慢鎮靜下來。也許太虛弱,她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黯然神傷的老奶奶,收拾地上摔破的碗碟,不斷的唉聲嘆氣,當看見地上散亂的頭髮,不禁哀怨地說道:
「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月光啦!甚麼事會使你這樣作賤自己啊!」
我們早上走時,嬸嬸還好好的,這才半天時間,發生了甚麼事呢?──當我站在高山上,可以一眼看到天邊,卻看不到眼前的事;可有人坐在廟裏,居然能看穿不關他家的事。哎!這個世界越來越使人迷惑……
第九章(5)
達德小學校裏的梧桐樹,競相抽出新芽,浸潤在綿綿的春雨裏;在那殿堂式,灰黑的屋瓦襯托下,越發顯得油綠鮮嫩,令人賞心悅目。隔壁牆頭上的一盆迎春花,挑了幾枝到校園這邊來「爭春」,串串鮮黃的小花,嬌柔的點綴其間,煞有不讓梧桐專美之態。
上課鐘還沒敲,寬廣院子裏擠滿了同學,有滾「鐵環」的,有鞭「陀螺」的、也有偷偷地聚在一起賭「洋畫」──它是用洋版紙張印製的,每張大約可剪五十片,火柴盒大小的卡片,每片上都印有京戲面譜、水滸、三國人物等不同的花款。背面還印有說明或漫畫人物的對白。喧鬧的同學們,個個玩得興高彩烈,可我甚麼也沒有,甚麼也不會。一雙光腳站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禁不住渾身瑟縮。遊目四顧,好在像我這身「打扮」的還不少。正出神,頭頂被人拍一巴,回頭看去,有張嘻皮笑臉,同我一般大的男孩,腳蹬一雙反毛皮鞋(過去人們都把這種,將牛皮反過來做的鞋,叫做「反毛皮鞋」。五十年代中,有鞋店因此惹禍,從此也就改稱「反幫皮鞋」)在我面前,猴跳虎跳的唱道:
「光波!光波!你不要囉嗦!」
他看我對他的挑釁沒有激烈反映,手又伸過來……「唿!」的一下,被突如其來的另一隻手擋開:
「小廝兒!欺負人家做哪樣?給老子滾開!」
我感激地看著眼前這位「英雄」,他高出我許多。雖然長了滿臉麻子,卻掩蓋不住他那灼灼有神的一雙烏黑的大眼睛……
「叫甚麼名字?會玩嗎?」
他邊說邊從破爛的書包裏,掏出一大叠洋畫。
「我叫舒小凱。不會玩。」
「甚麼,魚小塊?哈哈……好!好!跟我一樣,都有一個能吃的名字,跟著一輩子,包你不會餓肚子。哈哈!」
上課鐘響了,他一面跑,一面回頭說道:
「嗨!我是『麻糖』, 三年級以下沒人是我的『下飯菜』!有人欺負你──找我。」
看著他那身,沒有兩顆鈕扣是一樣的破爛衣褲,一對赤腳板瀟灑的,呱唧!呱唧!踏著青石板,積水濺起陣陣水花……
「哦!想起了,原來他就是麻糖!」
我也像他一樣,那麼輕鬆的撒開了腳丫子,奔向二年級教室。
我意外地認識了麻糖,他在我心目中,簡直就是好義的豪俠。他會玩各種男孩子的遊戲,還會創造新的花樣。有一天,和幾個同學來到他家,順著一道黑咕隆咚的走道,再爬上一條細長陡斜的樓梯,進到他那像炮樓似的小房間。只見他跳上床架,撐開屋瓦上的一塊小方板,這才看清楚房間裏的一切,哇!沒有窗戶的房間牆上,掛滿了他的作品:京劇人物的面具、布和紙結合做的戲服,……喝!原來他是個戲迷呢。最叫人感興趣的是,他居然會做電影機!一個皮鞋盒大小的木箱,一頭挖了個小洞,旁邊裝有一個電開關和搖手柄。大家輪流看,個個都驚嘆不已。輪到我看時,一隻眼睛對住小孔,只見裏面很光亮,哎呀!有人騎著馬在跑……還有鳥在飛呢!全都會動……
在大家的要求下,麻糖終於打開了那叫人猜不透的盒子蓋,哈!原來是這麼簡單呢:一面鏡子前面裝了隻電筒燈泡,一卷半透明的防水紙穿在搖手柄的兩根軸上。那卷紙上畫滿了一格格幾乎相同的圖畫。他慢慢搖時,看不到甚麼,他一搖快,嘿!那些畫全活了。
聰明的麻糖,不但能唱京劇的各種唱腔,還會表演動作。他說以後會教我們唱,然後他可排一台戲。看他那信心十足的樣,我絕對相信他的能力。怪不得他是香草街的娃娃頭,紫荊巷的羊兒,哼!拿甚麼同麻糖比啊?
形容清瘦,面泛菜色的麻糖母親,對著我們這群衣衫襤褸的小客人,露出慈祥的笑容。每當她見到自己的兒子,令到這堆小觀眾眉飛色舞時,她那失神的眼裏閃出了驕傲的淚光。麻糖的家裏還有一個比我小一點的弟弟,和一個妹妹。沒有人知道他的父親,我也從不提這事。我想,也許他也同我一樣,討厭人家問吧。
晚上,我和小雙哥在油燈下作功課──在趙七他們強入乾菜舖後,叔叔一方面為了節省開支,另方面也不想每月再為了電費的事,與金牙婆起爭端,停用了樓上樓下兩盞電燈。
油燈開始噼噼!啪啪!炸起來,我還想再往燈盞裏加水,小雙哥說,不能再加了,是油點完了。我失望地瞪著燈草上結的燈花,漸漸的暗淡,無可奈何的忍受黑暗浸染整個房間;每天天黑之前,燈盞裏的油,都是大姐姐親自注滿,點光就算,所以大家都圍著做功課;我和小雙哥,從老奶奶那裏學到了一個方法:待燈草遠離油時,就往油裏倒水,讓油浮上來,這樣可將油一直點盡。我的功課還沒做完吶,坐在黑暗中的我,不知如何是好。嬸嬸的抽泣斷斷續續從裏屋傳來,姐姐們不停在旁勸慰。
今晚作功課,我的心神老是很亂。放學回家就見到淚流滿面的嬸嬸,悲痛地躺在床上哭泣。大姐姐告訴我:同我們一道從昆明坐車回來的那個張伯伯,前天被槍斃了。嬸嬸不知道,今天去買碎布時,順道去看看張伯母。才知她家出了大事啦!……
我還坐在原來的地方呆想:畫了兩道彎彎的眉,白白胖胖的張伯母也死了。她的三個女兒還在醫院,能救活嗎?……三個可愛的小姑娘,同我們說話時,有如水蜜桃似的臉,直紅到腮幫子還歷歷在目。尤其是三妹可梅,那雙不饒人的眼睛……不知她們現在怎樣了?
第九章(4)
我家的生活雖然已非常清苦,但總算有了著落。老奶奶無限感慨地說:
「孩子們!你們這輩子都要記住,一個打鐵的、一個賣豆腐的,是他們兩位好心的人幫了我們吶!你們可得要好好的唸書,將來,有了出息,好報答人家,他們可是給我們雪中送炭的人呵! 再窮,我也要供你們唸書。等你們叔叔出來,可要有好的成績給他看啦! 」
「等叔叔回來再說。」已成了我們家的口頭禪,大家都盼望著,期待著;一切希望都寄託在「等叔叔回來!」
可是,現實卻無情地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人。「鎮壓反革命運動」繼續恐怖的,瘋狂地進行。死刑的佈告,一張接著一張的到處張貼。只要一看見大群人圍著看的,不用說,又是新的貼出來。我的心不由自主抽緊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去,在那一行行勾魂紅筆劃的人名裏,屏息搜尋……耳邊充滿了那些不關痛癢的風涼話:
「喂!勞駕閃開點點讓看看,今天又有幾個吃了『洋花生米』?」
「喝!……這傢伙的官還不小嘞!曾任國民黨……」
寒假,就這樣誠惶誠恐地度過。叔叔的消息還是一點沒有。大年三十,老奶奶領著我們去送東西給叔叔,以為過年,總可以讓見了吧,結果,還是不給見。老奶奶忍不住叫道:
「這算甚麼呀!這是哪家的王法啊?……」
我手中拿著學校「放榜」的升學證書,給叔叔看的希望幻滅了。我愁腸滿懷地跟著老奶奶,走在冷雨淅瀝的街上。那糟糕的鞋底,終於洞穿了,冰冷的稀泥毫不客氣的擠了進來,右腳漸漸感到,就跟沒穿鞋一樣,刺骨的僵痛。你說,這鞋也真氣人,大家都是同時走在地上,誰也沒有多走一步,要爛你就一起爛嘛!沒有了比較,我也許會好受些。
半路上,老奶奶看見一家門口,擺著一叠「布殼」,有人正在選購。她上前去詢問了價,屈指盤算。回到家後向嬸嬸提及道:
「月光,你還記得以前周嫂裱的布殼嗎?今天我見人家賣二毛五一張呢。」
「娘,我也會呀!我曾跟周嫂學裱過。」──這種布殼,是用洗淨的碎布,用漿糊 裱糊在牆上,成一公尺見方,三四層厚。待乾後撕下來,就是一張硬硬的布殼;過去,大家都穿布鞋,用它來做鞋幫的襯裏。以前周嫂在時,也是自己裱布殼來給我們做鞋。
一張可賣二毛五,十張就二塊五毛,這是一個多麼吸引人的數目呀!嬸嬸拖著虛弱的身子,先在家收集破舊衣物,剪成平塊,洗淨,就在家裏的牆上裱糊起來。看著一大堆布,結果只糊了幾張,擺在老奶奶的攤子上賣,還不錯!換得了一塊多錢。嬸嬸看到了自己的成績,精神也好了許多。姐姐們到裁縫舖去收買碎布頭;又到舊貨攤上去收購破布。放了學,我們陪著姐姐們到河裏把這些舊破布洗淨,才抬回來,順便還從河裏抬一桶水回家。為了節省開支,兩分錢一挑的自來水,我家都捨不得花了。姐弟幾個商量,每天輪流到離家差不多二十分鐘路程的南門河裏去抬水。下到幾十級的石坎,來到河邊,清澈的河水直見底,鵝卵石間漂著翠綠的水草。一個剛洗完一挑菜的伯伯,看見我們光頭光腳的弟兄倆,吃力地抬著一桶水上石坎。那桶裏的水簡直是無風起浪,任憑我和小雙哥怎樣力挽「狂瀾」,它照樣往桶外灑,還沒有上到馬路,只剩半桶水了。那擔菜的伯伯憐憫地看我們,從腰部直濕到褲子的那副模樣。他迅速地摘了一片白菜葉往我們桶裏一放,嘿!說也奇怪,桶裏的水乖乖的在菜葉下蕩來蕩去,平靜多了……
每次抬來的水,都要經老奶奶親自投放一種叫「明礬」的東西下去,她說這是消毒,但喝起來還是有青苔味,漸漸也就慣了。
自從那次去探望叔叔,回來時我的鞋破了後,我開始與鞋──這種人類發明的怪東西絕了緣。記得上次叔叔回來後,我家曾來過一次大清理。好多無用的東西都捨棄了,唯獨堆在樓上的一大堆鞋捨不得丟──也許「鞋」在中國的文化裏潛藏著相當的份量吧。也好在沒有拋掉,叔叔被抓走後,這堆鞋供應我們全家的需求,誰需要誰就坐在它旁邊翻找,配對。這一次我抱著僥倖的心情,坐到它旁邊來碰碰運氣──沒有了,徹底的沒有了!連再剪開後跟「幫」下邊的希望都沒有了。我已長大,我的腳也跟著沒有福氣的長大……我惆悵的坐著,看那些鞋底梅花般的針線,納得密密細細的──這是周嫂的功夫……。突然我想起了,趕緊翻找──找到了那雙淺啡色鑲白邊的小皮鞋,它除了有些發霉,依然那麼新;其實也根本沒穿過。我下意識的把腳伸進去,還沒滑到一半就給擋住,半個腳板還搭在鞋跟上。我悔恨,當時我為甚麼不能忍受呢?讓這雙跟隨我多年即將受苦的腳丫子,那時好好地享受這對漂亮的皮鞋,現在也就不覺虧待它了!
我們的光頭,也是已有些「歷史」的了。叔叔年輕時的照片,都是「陸軍頭」,所以在我們很小時,也是一律剃光。叔叔擺乾菜攤子時,一個上海師傅的剃頭擔子,每個月準來一次,我家一大兩小的頭是他「篤定」的生意。
可現在,這個口眼歪斜的上海師傅,也知道了我家的處境,有時兩個月來一次,也未必做到生意。這回是非剃不可了,因要開學啦!我和小雙哥的兩顆毛頭,一流汗,黑水就往下淌,老奶奶一面給我們擦汗,一面疼愛地說:
「看你倆這一臉髒像!人窮水不窮呀!抬水時怎麼不順便河裏洗一洗?」
我看正在等我們的上海師傅,就悄聲地對住老奶奶說:
「奶奶,明天就開學了,我現在是二年級。這次的頭,可不可以不要剃得太短?……要不然,同學會罵我,……」
「剃個光頭有甚麼好罵的?」
「他們罵:『光波腦殼三斤半,摳來作尿罐!』」
老奶奶給師傅打了招呼,我們剪了個「毛栗頭」,雖然也很短,但不光。
老奶奶用手巾給我們撣著頸上的髮碎,一面深沉的追憶道:
「唉!你叔叔也像你們這麼大時,每次那頭不知剃得多光。同學也笑他,但他不怕,──他回來還學給我看。他就這麼把頭一拍,大聲笑道:『嘿!光頭,光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我有光頭!』把你吳奶奶和姑姑們都逗笑了……唉!幾十年一晃就過去了,真好像作了場夢似的──他何嘗不想漂亮?後來我才知道,他說這樣可給我省錢吶!」
第九章(3)
我家再沒有資格同唐家糧油店賒數。還了他家上月的欠帳,老奶奶先將一個月的米買下。手裏只剩下十幾元錢,老奶奶看著這點錢,意味深長地嘆道:
「唉!置物不窮,賣物不富啊!今後這日子看怎麼過?」
躺在床上的嬸嬸,忽指著牆上掛的「攤販執照」說:
「娘!我們還有權賣菜呀,賣不起乾菜,賣蔬菜總可以吧……」
「話雖如此,可到那裏去找攤位呢?」
老奶奶一籌莫展地答道。
「原來趙七的那個攤位不是還空著嗎?」
嬸嬸突然像有了希望,撐起身子繼續說道:「我現在就去找周鐵匠說說看,他是個有良心的人,興許會同意我們在他家門前擺個小攤。」
「月光!你躺下好好養息,你頸子的傷才見收口呢。這事等我去求求看。」
周鐵匠把老奶奶請到舖裏坐下,他咂巴著煙斗,瞇起眼思量老奶奶的請求。這時他老婆挺著個大肚子,從後面屋裏走出來衝著老奶奶,毫不客氣的說道:
「你走啦!舒老太,我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別給我們添麻煩好不好!我家又不是居委會……」
「啪!」
鐵匠猛的一拍桌子,指著他老婆吼道:
「你懂個屁!你給我滾到後面去!」
「哼!外人個個都是你的親老子親娘,你只欺負我一個。等……等我這回生個小雞巴出來,老……老娘才來收拾你個龜兒子!嗚……嗚……」
周鐵匠沒有理他那一面哭一面罵著走進去的老婆。很冷靜的;好像剛才根本沒發生過甚麼地同老奶奶道:
「舒老太,很對不起!我這店門口當初設攤位就不應該。再加上次跟趙七那王八蛋的事,你也知道,直鬧到段上去。不過,這事我會幫你想辦法。」
「周師傅,真對不起!我家實在沒法子才厚著臉皮來的。謝謝你啦,請跟周師母代陪個不是,得罪了!得罪了!」
老奶奶已走到了打鐵舖門口,突聽周鐵匠在後面叫道:
「哎!有了,舒老太你回來,……」
原來周鐵匠忽然想到了賣豆腐的廖伯伯,每天他的豆腐賣得快,清早擔來不到二鐘頭就賣完,攤位就一直空著。如能得到這段空檔擺賣,不就解決了嗎!
「舒老太,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廖老二那老頭,哈!銅頭鐵尾豆腐心,一說就中……」
平時不大說話的廖伯伯,只要一開口,他說的話夠你回味。別看他每天悶不吭聲的埋頭賣豆腐,週周圍發生甚麼事,誰是誰非,他可是啞巴吃湯圓──心中有數。他敬業樂業,賣了一輩子豆腐,從沒讓人說過半個不是;他的豆腐也不是甚麼祖傳秘方,只因他不粗製濫造,而是用細密的紗布濾漿,做出的豆腐又細又嫩,入口易化,不帶渣。幾十年如一日,他都是親力親為,細紗布過濾慢,所以每天就賣這麼多 。一次有人趕來買不到他的豆腐而口出怨言:
「人家想好生意還想不到,您這麼好生意為甚麼不多做些?不想賺多些嗎?真怪!」
「人一貪,豆腐就會酸。」廖伯伯頭也不抬地繼續道:「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要賺那麼多作甚麼喲!」
那人還不服氣的接著說:
「你不帶去,可以留給兒孫嘛。」
廖伯伯沒有再理他了。那人走後,他一面收拾豆腐架子,一面若有感觸的哼道:
「兒孫?兒孫啦!自有兒孫福唷!」
他一抬頭,發現我坐在籮筐上在注意他,就向我笑瞇瞇地眨了下眼睛,我也向他報以一笑。我家每天都在九點後,等廖伯伯收起他的豆腐盒,然後老奶奶就把一個大圓簸箕,擺在他的豆腐架子上。再從籮筐裏拿出蔥、蒜、薑放上去,這就賣起菜來。賣這一點點菜,唯有從早直守到晚,乘人家都收了攤,才可做到這種空檔生意。不久很多人都知道了,香草街街燈下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婆的「獨家」生意。早晨在陽光的照耀下,在街市的人頭湧湧中,又可見到她那飄逸似雪的白髮。
幾家擺賣蔬菜的好心人,有時會把一些收攤時賣剩的白菜、蘿蔔、蕃茄……送給老奶奶繼續幫賣。慢慢地,每到下午四五點鐘,可憐巴巴的簸箕裏開始豐富起來。這些菜,賣不賣得掉,人家雖不計較,但老奶奶每次都將賣掉的記清楚,第二天同人家平分。她常常告誡我們:人窮志不窮!不看今生看來生。
第九章(2)
嬸嬸頸上的傷化膿了,她虛弱的躺在床上,我們焦急的看著老奶奶,用一個雞蛋清,調拌白芨研的粉塗在傷口上。老奶奶研磨白芨時同我說道:
「小凱!你還記得這東西嗎?」我看這些穿在一起,曬得乾焦焦灰白色的根塊,還沒答話呢,老奶奶接著道:「這還是你那年長尾巴,好像是四歲吧?端午節那天,同苗姨媽買的,這串白芨買得好!」
老奶奶給嬸嬸包上藥時,還給她解釋這種草藥的作用:
「月光!你放心養傷,敷上這種藥很快好,白芨可止血、消炎、消腫呢。」
「娘!天氣這麼冷,家裏讓你一人受累了。今天你跟小敏去給國炎送東西,讓看了嗎?……看見他沒有?」
「月光!別難過,暫時還不讓見。估計過年時會讓見面的……今天我還給他買了包他最喜歡吸的『企鷹』香煙呢……」
為了度過年關和填飽肚子,老奶奶忍痛把她最後兩件「寶物」拿出來當了。頭一件是塊拳頭般大的,金黃色的琥珀。據老奶奶說,這是我祖父民國初年,進西藏平番亂時帶回來送她的。這塊黃裏透紅的「寶」我只見過一次,老奶奶說這塊東西能避邪呢。在過去那逃難走匪的危急關頭,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她堅信都是這些寶物在起作用。第二件,是幾雙銀製的筷子。那是祖父被政敵在酒中下毒害死後,老奶奶聽說用純銀筷子吃飯可防毒,──銀沾上毒會發黑。喪夫之痛的她說甚麼也要打造一雙,那知銀器店一賣就要賣一桌八雙,索性就買下這套手工精緻的銀筷,直保留至今。叔叔當初需要錢做生意,老奶奶把能換錢的都賣了,就是捨不得這兩件。可是眼下再捨不得,這一關無論如何是過不去了。
我和小哥哥陪著老奶奶一連走了幾家當舖,都嫌出價太低,實在沒法賣。天色漸晚,老奶奶一面急步走,一面說道:
「這些人心也太狠了,他們越是看我們急,就越壓價,要不是缸裏沒有米了,我又何至於此……不算上這塊琥珀,就這把銀筷子;別說那些雕龍刻鳳的手工,光斷斤兩賣銀,也不止他們出的那點錢。」
明天就是「尾禡」,當舖都可能不開門的。我家不要說年貨,就連米都沒啦……沒辦法,還是來到出價最高的那家,──高高的櫃檯下,我和小哥哥站在老奶奶身後,只見她趨前一步,踮起小腳尖,把那包舉過多少次的東西,小心翼翼地遞了上去:
「掌櫃的,煩您老再仔細看看,那琥珀是正宗印度貨,是有來路的,──您再看看純銀筷子,那手工認真了得,您老再添多幾塊,添多幾塊吧……」
「細短銀筷子八雙……慢!有雙已用舊,寫──二十元、小塊雜色琥珀,寫──十元,兩樣共寫──三十元整。」(已用人民幣)
我退後兩步,抬頭看見櫃檯上坐一乾瘦老頭,把老奶奶遞上的東西打開,隨便翻看 ,也不理老奶奶說些甚麼,高聲唱道。
「還是那數?掌櫃的!您就加幾塊吧,那銀筷子就是論斤兩也不止二十元吶!……」
「這裏不是銀號,是當舖!捨不得就留著吧,要當,只值這麼多。──想清楚嘍,我們要打烊啦!」
瘦老頭很輕鬆的說完,把東西往櫃邊一堆,連眼皮也不抬一下。
老奶奶無奈地回頭看了看門外,街燈照著飄灑的雨雪;再低頭凝視我兄弟倆飢寒畢現的神色,── 唉 ……!老奶奶長嘆一聲,用指尖把那包東西頂了進去,又掏出戶口冊遞上去。(共產黨已在全中國施行了「戶口冊」登記,清楚記載家庭成員的詳細資料。我家戶口冊「家庭成份」欄目上填的是:歷史反革命)
在稀濕陰冷的街道上,老奶奶領著我們來到一家麵館,買了六個剛出籠的饅頭。我同小雙哥一人分到一個,我張開大口就要咬,老奶奶立即告訴我,這是「嗆麵」饅頭,要慢慢吃,不可急,否則會阻喉嚨。果然,這種硬硬的饅頭細細的嚼,越吃越香甜……
2013年11月1日 星期五
第九章
憂心如焚的嬸嬸兩天來,不吃不眠的坐在屋裏,不時的哀鳴:
「……綁架!簡直就是綁架呵!……」
街坊鄰里的再次冷眼、迴避,在寒冬使我家更感雪上加霜;最要命的是黎家富和趙七,昧了良心,在這危難時刻,把我家逐出乾菜店。叔叔嬸嬸二年來苦心經營的生意,就給他們乘人之危強搶了去。
叔叔被抓走後的第三天,嬸嬸收拾起心情,一早來到店裏。誰知,趙七把眼一瞪道:
「你來作甚麼?」
「我來代替丈夫幫忙看店, ……」
「看店?你以為這個店,你家還有份嗎?嘿嘿!……真是笑話,你丈夫過去偷稅漏稅現在給掀出來,把他那股份全搭進去還不夠罰款呢!」趙七還沒等嬸嬸說完,惡狠狠地搶著說道:「算我們倒了楣!我們還得替他填數呢。你走吧,這沒你的事。噯!裝糊塗呀,明白嗎?」
……「偷稅漏稅?我們甚麼時候偷過稅漏過稅了?他當初交給你們時,帳目可是清清楚楚的。我們可是沒有對不住……」
愣了一會的嬸嬸,正含著淚悲憤的辯解,突被在一旁的黎家富打斷道:
「要講,你上公安局和稅務局講去,同我們講沒用。你走吧,這裏要作生意吶!」
嬸嬸的臉色轉青,全身發抖,眼前突然一黑,栽倒在地上。……她滿身血污被抬回家,因她跌倒時,左邊頸子被身旁的竹籮插傷。老奶奶一面給昏迷的嬸嬸擦洗傷口,一面哀痛地泣訴道:
「月光呀!……現在沒有誰可以幫到我們了,我們得靠自己,我們憑良心做人,老天有眼!……月光!你聽見嗎?你睜眼看看,你的孩子們還小,你得撐起來呀!……」
乾菜店是我家的全部依靠,沒有了它我們將立即揭不開鍋蓋。我們家的米和油,從來都是向香草街口對面的唐家糧油店買。過去家裏人多時,都是唐老闆按時吩咐夥計送來。自昆明回來後,就自家去買米打油,照舊每月結一次帳。
記得有一次,我跟叔叔去買米,唐老闆一面同叔叔閒扯,一面用一個木做的,口大底小的四方盒子量米。叔叔說,那不叫盒子,叫「升」。米已在升裏堆得高高的,唐老闆順手在米桶後面拿起一枝竹條,忽然好似想起甚麼,斜眼瞄過來一下,迅速又將手中的竹條放了回去,再伸手去拿插在米上的一把木尺,順著升的邊把高出來的米刮平。叔叔笑了笑,唐老闆也在臉上顯出幾分難為情的笑容。在回來的路上,我不解地問叔叔剛才為甚麼笑?叔叔說,唐老闆是一個奸商。我追問道:
「為甚麼說他是奸商呢?」
「你有見到他在刮平米之前,在米桶後面拿那枝小竹條嗎?」「有哇,但他又放回去了。」
「那是因為他突然想到我懂得這一套,所以才放回去。」
「那竹條有甚麼秘密嗎?」
「當然有哇!假如他用那枝軟竹條來刮米,只要稍用力壓一壓,竹片受力彎少許,那看似刮平的米會不夠份量。」
「那點點米有啥用?」
「咦!別小看啦,一個月他多用幾次,就會賺回一升,一年下來呢!可能會刮出一石米呢。」
「大家都知道了,他還敢用那竹片嗎?」
「所以他藏在桶後面,只能騙騙小孩子和老太太,或乘人家不注意偷偷的用,這種行為很不誠實,所以我說他是奸商呢。」
「他專欺負我們小孩,還有老人家,好可怕喲!」
「其實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不能識破他的奸狡行為,一旦給看穿,他也就不靈了── 同小丑沒有分別。」
我把一個打了許多補丁的米口袋搭在肩上,一路上慶幸叔叔教會我識破奸商,一面又暗自提醒自己到時盯著點。彷彿臉上會冒油的唐老闆,正同老婆坐在櫃檯旁吃飯。我照著老奶奶教的話說道:
「老闆!我是紫荊巷舒家的,來賒兩升米和打半斤油。」
說完後,將腳尖踮得高高的,直瞪著米桶後面,看那根用得油光亮的竹片還在不在。只見唐老闆放下碗,嘴裏還嚼著一口飯菜,看也沒看我,昂著頭,滿臉不在乎的走向米桶。突然他若有所思的嘴裏嘀咕:
「紫荊巷舒……家?呵!舒國炎家是嗎?」
「呃!是的。」
「帶錢來了嗎?」
「我家大人說……說月底一起算。」
唐老闆正猶豫,還沒答話。老闆娘揣著碗,在櫃檯後瞪住我吼道:
「一起算!一起算!……回去同你家大人說,上個月的帳還沒算吶!……」
她嘴裏的飯差點噴到我臉上,看著她那口幾乎長在嘴唇上的牙齒,後面再說些甚麼,沒聽見。老奶奶吩咐我來賒米,結果兩手空空。已是掌燈時分,街上行人稀疏,幾輛破舊的馬車,懶洋洋地跑在泥濘的路上。車前馬燈微弱的光,照著全身包得只剩下一張瘦臉的馬車伕,有氣無力的叫喊連串街道的名招攬生意。街對面有家飯館的門簾掀開了,幾個酒醉飯飽的人一路打鬧著跑出來叫住這輛馬車。有了生意,那馬也精神抖擻,鼻子裏噴出白氣,撒開蹄子跑起來……寒風把清脆的馬鈴聲,和車中的嘻笑聲送到我的耳畔;並嘲笑般的揭起我肩膀上的空米袋。站在屋檐下的我,迷惘地領略人世的滋味……望著街燈下,閃亮飄灑的雨雪;老奶奶說:雨夾雪,要冷半月──寒冷的日子還有好長?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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