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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1日 星期五

第五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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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貴高原的春色,一幕幕從車旁溜過:深谷 中陣陣雲蒸霞蔚、高山綠油油清心悅目;農舍前郁郁蔥蔥的竹林、梯田裏慢慢吞吞的水牛;縹緲如煙絲絲柳綠、依稀可見點點桃紅──瞬息之間,如此美妙的景致,又是煙霧迷濛一片……

隨著陣陣朦朦朧朧的迷霧,叔叔的思緒飛去了一九四七年,南京召開的全國警察會議。山城派出的代表:是由省警察廳常廳長帶領赴會。常是本省人,畢業於浙江警校。會議期間,這位常大人在六朝古都的金陵,是夜夜笙歌。終於有一晚在舞廳被一舞女纏住,不消幾下,這常大人已被揉成一灘稀泥般!相見恨晚不在話下,只怨日長夜短……。會議結束,常大人要將這個「誤墮風塵」的小女子救出火坑。在回程路上正式向眾人宣佈,收她作姨太太……。叔叔想到這兒,不禁打了個寒顫──好厲害的招數呀!姓常的甚麼事情都一清二楚的。看來,早就被這「婊子」策反了。難怪他最早要求留下來……哈!哈!甚麼「三省聯防」、「雲南防線」──全他娘的狗屁不值!好個共產黨,甚麼事都幹得出!──國民黨呀,國民黨!你不敗才是怪事!

我們吃的蕎麥餅比來時的更苦。最難受要算小雙哥,好在嬸嬸早有準備。我們甚麼時候停車休息,都是由解放軍決定的。一天下午,公路對面也來了車隊,車裏的人都被繩索綑綁著,我驚見還有女人 !押車的軍人的槍上著明晃晃的刺刀,殺氣騰騰地一車車開過去。只聽見兩邊押車的解放軍,互相打招呼拍手歡笑。而雙方坐在車中的人,都苦著臉猜測對方。張家小妹也跟著拍起手來,她爸爸的臉上現出了既苦澀又尷尬的笑容。

我們一路上都被看到的路人,用怪異的眼神打量 、指點著地回到了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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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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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行人字形的大雁,在蔚藍色的天空掠過。我們隨著叔叔嬸嬸散步在深秋的田野上。夕陽的餘輝斜照將 山腳下幾棵 白楊樹染成金色, 它們枯黃的枝葉 彷彿又有了生機。仰望高飛的大雁,低首思緒縴縴的叔叔,走在寂寞的枯草路上,踏碎飄零的黃葉更增心中的愁腸……

秋盡冬來,幾已陷入困境的生活,更顯寒涼。靠李師傅留下的三兩多黃金,還有嬸嬸的一點首飾,生活已是拮据。嬸嬸很長時間沒有去菜市,幾乎餐餐都吃她夏天做的鹹蛋和豆腐乳。一場大雪後,遙遙無期的等待終於有了消息:遣回原居地處理。我們度日如年的就盼得這麼一紙通知,叔叔嬸嬸對住它不知是喜還是愁?

數九寒天,已是數到「五九六九,隔河看柳」的初春時節。這天清晨,嬸嬸同石太太依依不捨地在大門口話別。小天井牆縫裏那兩棵小樹,在春寒的濛濛霧雨中,又綻出嫩綠的新芽。我們帶著幾件簡單的行李,悄然地離開了潘家灣。不太圓的馬車木輪子,在泥濘的碎石路上顫巍巍的滾動著,──石家大宅、中學門前的草坪……啊!還有那片松樹林,都漸漸隱沒在蒼茫之中。

我們來到一處指定的地方,報到後被安排在操場上等候汽車。這裏已先來了好些人,在霑益同叔叔一起被帶走的幾家人也來了。奇怪了!叔叔看見吳祖光伯伯和章武叔叔時,好像不太熟似的,只是點了點頭。大家都將自己身邊的小孩子拖住,生怕我們在一起玩。這裏應是一個軍營,到處都有軍人走動,本來有說有笑的他們,在經過我們時突然嚴肅的靜了下來。不一會,卡車來了。解回山城的國民黨官員,連家屬共裝了十幾車。和我家分坐同一卡車廂的,是山城警察廳的張處長。他家也是三個小孩,兩家十個人,再加行李,坐這樣長途,是夠擠的了。好在開車後沒有人管,大家開始有說有講的。

這位健談的張處長,年紀比叔叔大,所以我們都叫他張伯伯。他有三位活潑可愛的千金,大姐叫 可松、二姐叫 可竹,看似同我一般大的小妹叫 可梅。嬸嬸說她們是「歲寒三友」。大人們在閒談,孩子們也玩在一起。玩得正好好的,我的麻煩來了!口齒伶俐的可梅冷不防的問道:
「小凱,怎麼我叫他們是叔叔和嬸嬸,你們也叫他們叔叔和嬸嬸,那你們的爸爸媽媽呢?」

她那雙不饒人的眼睛,直瞪著我等待答覆。真急人,這叫我從何說起?正在這時,好在坐旁邊的嬸嬸聽見了,把話接過去說道:
「舒叔叔家鄉都是管爸爸叫叔叔;有些地方還把爸爸喚做伯伯呢!」

這小妮子眨巴著眼睛,似乎還有疑問:
「爸爸叫作叔叔,那麼叔叔又怎樣……」
「可梅,不許沒有禮貌!」張伯母開聲,總算解了圍。我犯愁了,以後肯定還會有人問我,咋辦呢?很煩惱!

車隊又馳上來時路。有三輛全副武裝的車,分前中後壓陣。同來時的光景相比,簡直有如雲泥之別。眼看這些氣勢洶洶端著槍的解放軍,叔叔滿臉疑慮的聽著這位張老兄對共產黨的「高見」:
「他們的政策很寬大,只要老老實實交待,都會給重新做人的機會。……當然送回原地最好,那裏瞭解我們嘛!在處理我們時不會有偏差……」
「唉!說真的,有這樣的黨,這樣的軍隊,咱們中國有希望!有希望!我說兄弟,咱們可是敗軍之將呵!人家一不打、二不罵──你看這不,老少平安的!你還想咋的?」
「那你怎麼在昆明被抓到的呢?」

張伯伯瞪大一對眼睛,看著突然發問的叔叔驚嘆道:
「原來你不知道?唉……!解放軍進城沒幾天,『站』上派在山城的兄弟,一個個全像癩痢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被捉個清光!我剛好帶著她們在鄉下為丈母娘料理後事,有個小兄弟送來消息叫我趕緊走,我當時還不信──誰他媽的這麼厲害!我的事除了上邊知道,不可能有人知道呀?你猜他怎麼說:『就是常廳長從南京討來的小老婆……她是共產黨!』老弟!你說要不要命?我扮成鄉巴佬趕緊跑吧,剛進雲南在客棧才住了一晚,第二天就給雲南保安團的人逮了去。我的身份,原名被他們說的一字不差。……我可真是服了呀!」

這時他的大女兒可松接著說:
「媽媽那天晚上告訴你,有人在我們住的門上畫了個圓圈。媽媽老不放心,叫你趕緊走你還不信吶。」
「你們懂甚麼!人家要抓你,往哪跑?再說,我是在明處……」
「等等!你門上被畫記號的那晚,是在甚麼地方?」
叔叔打斷了正在和女兒爭辯的張伯伯的話,認真地問道。
「好像是快到霑益了吧?已很晚,也沒注意……」他看見叔叔滿腹疑慮的神態,似有所悟地接著道:「怎麼了?難道……兄弟你也……哈!哈!……」
叔叔沒有再聽他說下去,長長地舒了口氣,靠在行李上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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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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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節快到啦!晚飯後照常隨同父母去散步。我們來到中學門前的大草地,一輪皎潔的明月爬上了東山。幾顆閃亮的星星,稀疏地撒在灰藍的蒼穹,摻有松香味的炊煙,徐徐隨風飄來。父親望著眼前怡人的夜色,不無感觸地說道:
「月光,還記得我倆結婚的那天晚上嗎?月色也是這麼明朗──看見我成家了,我母親不知有多高興!──現在不知她老人家怎樣?……。」

父親說至此神情黯然。母親隨即接著道:
「怎麼不記得!那天還是教育部長杭立武的父親──杭民渠老先生給我倆當的證婚人呢!多熱鬧、多幸福的一天啊!怎會忘記。」

父親依然默默不語──為了開解他,母親又接著說道:
「國炎!我只乞求你平安無事,無論要留在此或遣回原地,都不要緊。你去學做一點小生意,我去教書,讓娘能過上一個安穩的晚年,將孩子們培養大。哪怕再苦,我也甘心情願呀!──哦對了!就是你回來前一天,石太太告訴說,要介紹一個瞎子幫算算看你幾時能回來。她說這人算得特準! 倒不如去試試看看將來……」

「哈哈!想不到我舒幼伯,落到要找瞎子指點迷津這步田地一一哎── ! 豈可奈何也!」

一個星期天,石太太約父母一道出門,直到下午才回來,父母面帶愁容。我聽見他們的對話,可是,不太明白。後來聽大姐姐說,他們去找瞎子算命了。

一天中午,父母又聊起「算命」的事情。父親突然問我道:
「小凱!你那次怎麼會掉進池塘裏去呢?」還沒等我回答,他緊接著道:「你呀!要不是小命生得硬,早就『翹辮子』囉!」

我直追問父親,甚麼叫「翹辮子」?他並沒有解釋給我聽,一副嚴肅的表情同母親說:
「嘖!月光啊!你看我們是否真照那瞎子的話辦呢?──這一改口叫,就是一輩子的事吶!」
「唉!耳不聽,心不煩!還有甚麼辦法想呢?我說,國炎呀!寧可信其有吧,你說呢?」

中秋節的晚上,我們圍在桌旁吃母親分的月餅。開始父母還在唸著老奶奶她們……「咚!」的一聲,父親陡然將手中酒杯往桌上一篤,緊繃著臉厲聲說道:
「哎……!也罷!小敏!小雙!小凱!你們都給我仔細聽著,你們都是爸爸媽媽的乖孩子,是嗎?……嗯!」

乍猛的這一下,全嚇愣了。在他那認真的提問下,我們莫名所指地悄然應道……
「小凱!大聲點!」
咦!今天怎麼啦!父親從沒如此對過我呀!我雖然心懼地再次大聲地應了,但心裏卻非常難過。房間裏的氣氛令人不舒服,我偷眼找母親,她不知甚麼時候已走開了。父親重新斟上酒,一仰脖子全乾了,跟著冷冷的說:
「很好,都是我的好兒女!你們記住,今天是爸爸三十七歲生日──從明天起,我同媽媽不再是你們的爸爸媽媽──小敏!不許哭!聽我把話說完──我不是不要你們,而是從現在開始你們要改口,叫我『叔叔』、叫媽媽做『嬸嬸』。記住啦!這可不是開玩笑,今晚叫錯可以原諒,明天就不行了!每叫錯一次我就打一次手心……。」

窗外明月散著寒光,在亂絮般的黑雲裏躲躲藏藏。睡在床上的我,思緒就像那些亂雲;也好似飄得好急促的月亮,怎麼也飛不出那窗框框!爸爸媽媽忽然變成了叔叔和嬸嬸,……那我的爸爸媽媽呢?我愛爸爸!也愛媽媽!為甚麼不讓叫了呢?

在一段不短的日子裏,就為了「爸爸媽媽」這四個字,不知挨了多少責打。這都是那算命的瞎子教改口鬧的。大姐姐說這樣改了後,家裏的命運會好轉。不懂事的我卻是未見其利,倒先受其害!實在不習慣這個殘忍的主意,常常叫錯,挨打自不在話下。相信在人類原始的語言裏:「爸爸!」「媽媽!」應是最早的呼喚 ──響亮清脆的聲音凝聚著血緣親情的傳遞!可是,我的爸爸媽媽,被巨大的壓力所迫,硬將這一溫馨的呼喚從我的心靈深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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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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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非常瑰麗的清早,晨曦撩開松林裏輕紗似的薄霧,照在荒蕪的後園草地上,將一叢盛開的,有著淡黃花蕊、淺咖啡色花瓣、蝴蝶般輕盈的野菊暉映得更明艷迷人!我小心地踩著草上的露珠,輕輕撫摸那柔美飄逸的小花,沐浴在和煦的微風中,實在不忍離去……

石家院子是長方形的,中間隔住一道通花矮牆。我家租的兩房在前院近大門旁。出大門還得經過一個小天井,裏面有一堵很高的牆──「照壁」對住大門。 照壁牆上懸生著兩顆不知名的小樹,它散開的枝葉,像把傘似的遮蓋住小天井。我每次出入都要仰頭望一下,我曾問母親:
「石太太為甚麼把樹種在牆上呢?」
「傻孩子,那是小鳥啄食種籽不小心,掉在牆縫裏自己長出來的。」

母親正在後院的井旁同石太太一起洗衣服,太陽光已經能照進院子,並將放在矮牆上的幾盆「旗盤花」炫耀得火一樣紅。這時,門鈴忽然響起,石太太放下手中的衣裳,一面走去開門,一面口不停地說道:
「這一大早會是誰來了呢?──定是那些積極份子,來動員參加遊行的!……」

「哎喲!舒太太,快來瞧這是哪個來了!我的天……這回好了,這回可好了!」
石太太從小天井裏奔跑進來,站走廊上驚喜朝母親呼叫。我也聽見,快步從後園衝向大門。
「爸爸回來啦!爸爸回來啦!」
從小天井側門伸出頭來的小雙哥朝我欣喜地叫道。實在太意外了!多少日子來,母親拖著我們孤苦無援地東奔西走,日日盼、天天等,傷心的母親不知流了多少淚水,終於換來了這一天。──剃了個平頭的父親,提著行李包正在同大姐姐說話。好心的石太太,在幫雙手顫抖的母親數錢給車伕……

「爸爸!」
我叫著撲上前去,父親一把將我抱起來,在他那雙巨大的手中,我輕得好似隻小鳥,騰空而起──頭頂著藍天,大地在我腳下旋轉──有甚麼比得上此刻的我更幸福呵!

歡笑聲又來到我家,我們又快樂地同父母在一起。每天吃過晚飯,父母就帶著我們去田野上散步;一同在草地上嘻戲;一同目送西沉的殘陽將彩霞帶走。我們雖然來昆明已一年多,因父親不在,所以,母親哪兒也沒心情去。現在可好,父親順著每處地方帶我們去 ──「大觀樓」橋下的大鯉魚,爭相搶吃我撒下去的米花;坐「翠湖」的小船上,我們在開滿荷花的湖面採紅菱。又脆又甜的藕雖好吃,可惱的蜘蛛網樣的藕絲纏得滿臉都是,使人蹬打不開──幸好,父親教我橫著咬,果然不一樣!

父親雖然回來了,但他必須每星期都要去一次軍管會報到,並等待發落。父親曾說:本來他早可以回來的,但因朝鮮戰爭暴發;邊境的國軍不斷騷擾;奉命赴滇的運輸隊一半人車不知去向,──讓這些解釋不清的問題給拖住。父親的事並沒有完結,時間一天天過去,我們被困在昆明,寫給老奶奶的幾封信猶如石沉大海。

父母在家的空閒時間多,想到要教我唸書。母親用「毛邊紙」裝釘成本,照著一年級的國文課本畫了一冊書,就這樣教起我來,第一課:
「學校,開學了,揹著書包上學去。看見老師行個禮,看見同學問聲好。」

每天早上,等大姐姐及小雙哥上學去,母親教我兩小時的課,我的進步十分快。父親打趣地說:他是這間「學校」的校長兼打鐘的。把我們都逗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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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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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斜的太陽,盡情地將餘輝灑向大地,山崗、田野、房舍浸染在金色之中;朵朵白雲無聲無息地化作金彩霞……不知小蓉姐和虹虹她們也能看到這些美麗的晚霞嗎?我在草地上躺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大人的事像天上的雲霞──變化那麼多、那麼快……好看的、喜歡的留也留不住;難看的、討厭的照樣飄過來。

母親受到連串刺激後性情大變,常常長吁短嘆的自怨自艾,悔恨當初沒有聽父親的;怨恨自己為何如此糊塗,沒有對早生離去之心的樹森警惕防範。那天的事,母親對住我們不知敘述了多少遍:
「整夜都擔心怕誤時間,沒闔過眼。天曚曚亮就去了趟茅房……是了!這趟茅房去壞了!回來就趕緊回房呀?鬼使神差地去生火爐子……真是樂極生悲呵!」

有一天,母親帶著我去菜市。回家的路上,她突然拖住我拐進另一條路,我疑惑地抬頭看見母親神色慌張。此時,她已牽著我大踏步地走上鐵軌,我叫著母親問去哪裏,她神秘地說:
「不要吵!前面那人就是黑了心的樹森,我今天非抓到他不可!」
我愣然地向前看去,前面哪有樹森的影兒呢?只有一個揹著背簍的農夫嘛!我沒法給母親說明,在她大力的拖動下,我只能盡力邁開雙腿,在鐵道枕木上跳著跑。

「嗚!嗚!」多麼熟悉的聲音呀!前方一團團的黑煙「噗哧!噗哧!」的噴向藍天……
「哎呀!媽媽是火……是火車來了呀!」
我大聲失色地呼喊,木然的母親並沒有理我。但叫聲卻驚動了那位農民,他回轉身來大聲吼道:
「嗨!你們幹哪樣?!」
說時遲,那時快!他飛奔過來,一把將我母子拖出鐵軌。──母親軟癱地坐在土埂上,我摟住她傷心地哭起來。疾馳而過的火車,將跌落在軌道上的菜籃子撞得粉碎!氣笛的長嘯及震耳欲聾的轟響,掩蓋了我的哀鳴。

自此後,大姐姐不敢去上學了,三姐弟每天惶恐不安地伴著情緒極不穩定的母親。馬叔叔曾來過幾次看望我們,並請來大夫給母親診治,吃了幾次藥,情況漸漸好轉,大家的心情也隨著放鬆了。

已滿七歲的小雙哥,報名考取讀書了,每天跟著大姐姐一道去上學,家裏只有我陪伴母親。外面不知甚麼事?又見緊張起來──對面中學的學生,三天二天地排隊走出校門,人人手裏拿著小三角旗操向市區,一路還不停地呼喊:
「打倒美帝國主義!」
「抗美援朝!保家衛國!」

這樣的隊伍一天天多起來,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潮,除了一路聲嘶力竭地叫喊那使人心煩的口號外,甚麼也沒做。

這日,母親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說道:
「小凱!我們進城去一趟,去看看馬叔叔,順便買點東西。」

是了,我們已很久沒有進城了,上次還是過年時馬叔叔來給母親拜年,請我們上館子進的城。我們乘坐馬車來到戲院門口,老遠看見馬叔叔的商店沒開,但圍了好些人。我們加快腳步走上去,只見緊緊關閉著的舖板和門上,都交叉貼著寫上「雲南軍事管制委員會X年X月X日封」的大白紙條。人們正七嘴八舌地議論:
「嗬!原來這胖子是個美國特務!哎唷!看不出來,看不出來!……」
「嘿!這小子賊眉鼠眼的,我呀!早就看出這傢伙不是個好東西!哼!怎麼樣……」

母親牽著我的手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從她的心情看得出,馬叔叔定是出事了。看到母親手中還提著的禮物,心中真不是滋味──笑容可掬,和藹可親的胖叔叔浮現在我眼前:他那肥厚的大手曾牽著我去隔壁的戲院,一邊吃糖食一邊看卡通電影,他像小孩子似的痛快淋漓的笑聲,彷彿還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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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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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人民政府愛人民啦!共產黨的好處說不完啦 …… 哎嗨呀哎哎呀!」
「向前!向前!向前!人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
共產黨大軍高歌入昆明,滿城鑼鼓喧天,歌舞歡騰。激動善良的人們相信從此拔掉窮根要當家作主了,因而興高彩烈地揮舞小旗,擁到路旁歡迎入城的「大軍」──雲南人對共軍稱呼。

形容憔悴的母親,帶著我們來到錢局街,這是共軍進城後第一次來看望父親,獄警已全換了大軍。父親比以前精神了許多,鬍子已剃了,衣服也換乾淨。他高興地對母親說:
「月光,太好了!如沒有甚麼問題的話,估計這個月內可回家啦!」
母親半信半疑地問道:
「這是真的嗎?怎麼會這樣的吶?」
父親的解釋:「被扣押在這裏的各級官員,大多沒有抵抗起義。經登記交待政策後寬大處理,獲得釋放應是預料中事。」父親滿懷希望地望著母親,繼續說:「月光,這些日子讓你受苦了!過去的事不要再想它,也許是命運注定這樣吧!只要我們在一起,其實在哪裏都是一樣。希望中華平安無事,差點把他給累了!」

終日以淚洗臉的母親,默默不語地聽父親說話。但不管怎麼說,大軍接管監獄後,父親的狀況看上去比以前好,這已使母親得到很大的寬慰。

隔了一段時間,我才知道虹虹的舅舅有個拜把子兄弟,對盧漢背叛不願苟同,一心想乘共軍未到前先往外走。忽見李師傅為救朋友冒險回來,很受感動,憑他的關係願助一臂之力。幾經走動,終於有了機會,但必須在那天付出十兩黃金以買通關節。一切過程非常細密,只等事成之後,大家一道遠走高飛。誰知事情會出在樹森身上,父親痛失了這次機會!

春天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我嘴裏叼著同小雙哥打敗的一根「雞草」,懶洋洋地躺在門前的青草地上。風將白雲吹弄得變幻花樣,──我想起了老奶奶,想起那首歌:
「……清風啊!白雲啊!作客請到我的家……我的家!」

我輕輕地唱著,想起我的家為甚麼會搞到這個樣子?──李師傅和馬叔叔,那天在我家講了些讓人難明的對話,可能就是令我家,家不成家的原因吧?大人們啦!你們成天都在幹些甚麼喲?要命的那天早上,想起來都叫人心痛!我們守著母親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母親兩眼發直地重複說著:
「怎麼辦?我該死!我該死呀!……」

大約中午時,李師傅和馬叔叔神色緊張地來到。當知道情況後,都非常惋惜,除盡量安慰傷痛欲絕的母親,倆人也顯得頗為悲憤:馬叔叔痛罵于樹森狼心狗肺的東西,定會遭天打雷劈!李師傅狠狠地接著道:
「要不是盧漢這叛賊反骨,大隊長何至於此!這傢伙何必要拖住這麼多人呢!放條生路積點德嘛……唉!中華民族,──國民黨、共產黨一齊抗戰,打一個小東洋就整整打了八年;若非美國的原子彈,還不知要折騰到哪年哪月?可自己手足相殘──嘿嘿!三年,短短的三年啦!乾淨俐落得很 !」

馬叔叔萬分感慨地接著道:
「說的也是,咱們中國人自己打起來,盡往死裏打……。就拿中華兄你來說吧,懷著一顆赤子之心回來救國,日本人打跑了,反倒被自己同胞趕出門。你說……這算哪門子事啊!──嫂子!別太難過,我們再想想其他辦……」

還沒等他說完,母親誠懇地說道:
「算了,李師傅、馬老闆!不能再讓你倆受累。事雖沒辦成, 這不是你們的錯,你們已盡了力,國炎和我及孩子們衷心地感謝二位!李師傅,你趕緊走吧,你的處境也是很危險的呀!可千萬別再出甚麼事啊!」

當母親在大門口送他們上車時,大姐姐急忙跑出來,手中拿著李師傅的禮帽和一包東西。母親立即揚手叫車伕停車,只見李師傅從車中站起來高聲說道:
「嫂子!收下吧,是我和長興的一點心意吶!」
母親手捧三兩多黃金,目送馬車絕塵而去,心中那份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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