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日 星期五
第六章(5)
秋天又到──老銀杏樹披上一身金甲般的黃葉,在秋風中巍然挺拔,它抖擻著巨大的身軀,毫不吝嗇地拋撒得滿屋瓦金黃一片。大概在去年冬天,就被摧殘得光禿禿的老梅樹,可憐兮兮地依傍著石山。
後園朝向陶厚老家的一堵牆,不知甚麼時候塌開了一處缺口,陶家那邊,已用幾塊破木板擋住。牆腳的鳳仙花已凋萎,它那熟透了的果實,稍微觸碰一下就炸開──要是以前呀,早就被我玩得一個不剩。忽然!小湘家傳來噪吵聲── 一個女人痛苦的哀嚎!我對這些不堪入耳的聲音,已有著一種莫名的敏感。本能的好奇心驅使,我鑽過一塊木板的縫隙,爬到陶家的後園草地。記得過去這裏的草剪得好似地毯一樣,現在卻是齊腰深的雜草。爬過幾道矮樹叢,一幕駭人的場面呈現眼前:是一個衣衫被扯爛的女人跪在地上痛苦地哭叫,她那雪白細嫩的肌膚還在淌著鮮紅的血,尤其是她的腳……哎呀!她是跪在玻璃渣上的啊。我全身毛骨悚然,整個人驚駭至極──這是陶小湘的母親吶!好多手提紅纓槍,身揹大馬刀的人圍住她兇神惡煞地叫罵。不知要她交出甚麼?樓房裏傳來陶小湘叫媽媽的哭喊。我不忍再看下去,悄悄地爬了回來。
我想起了,這些人也許就是老何說過的,那些農會要分他家田產的人吧。這些人為甚麼用些毫無人性的手段折磨她?這不就是搶人家東西的土匪嗎?我難過極了!對誰也沒有提過此事,我打心底不願把它再重複一次!但又忘不掉──多麼溫文爾雅的陶媽媽,怎麼可以同那鋒利的碎玻璃聯想在一起啊!──自認識陶小湘後,我也經常到他家院子裏玩。印象最深的一次:那天午後,從客廳裏傳來留聲機的歌唱:
「我聽見人家說,說甚麼?桃花江是美人窩!桃花千萬朵,比不上美人多!……」
陶小湘曾驕傲地對我說:
「我爸爸最愛聽這首歌!你知道嗎?因我媽媽是桃花江的人呢 …… 我媽媽繡的花可好看吶,要看嗎?」
幾竿修竹輕搖翠影投在粉牆上,陶媽媽坐在木格子窗前繡架旁,正埋首繡幾枝菊花。繃得緊緊的白布上,堆著各色艷麗的絲線。她那雙彷彿白玉雕的手,靈巧地把繡花針紮給白布下的另一隻手,針又準確地從下面刺上來,整個動作是那麼敏捷輕盈。……瞬間,一朵維妙維肖的花蕾浮現眼前。小湘也好似才第一次看繡花,同我一樣看得目不轉睛地入了神。……和煦的陽光,從稀疏的竹葉裏灑下來,照著她端莊的容顏;線條柔順優美的鼻子;圓滑脖頸上沁出些微的汗珠,濕潤了腮後幾圈絲縷般的秀髮……。我真入了神,眼前的一切:人物、植物、靜物;時間、空間,深深地植入了我的心靈!──奠定了我靈魂中「美」的神衹!我實在不忍見到,魔鬼般的碎玻璃褻瀆「她」!
我最後見到陶小湘,是在他爸爸被抓走的幾天後。一大幫農會的人──不!確切的說是土匪!──又到他家折騰半天,那些令人討厭的口號聲不停從他家傳來。大隊戴著農民協會紅袖章的人,從他家裏抄出來。赫然見到陶媽媽和另外幾個人頭戴紙糊的好高的帽子,頸上掛大紙牌。陶媽媽披頭散髮,但她沒有流淚。哭哭啼啼的陶小湘拉著母親衣角緊跟著走。他張著雙失神的大眼,突然回頭看我家,剛好同我打了個照面,……我兩眼模糊了……。
那些明晃晃的大馬刀、尖利的紅纓槍、勝利的歡笑,多麼不和諧的場面啊!再沒見著他了。
後來,一直到我十三歲進一家工廠當童工時,竟意外地同陶小湘碰一起。沒兩年,大饑荒,陶媽媽省給寶貝兒子吃,自己餓死了。寒冷的夜晚,我陪他守在陶媽媽遺體邊,提起傷心的往事,直談到天亮。這已是將近八年後的事了。
第六章(4)
我們的家,就這樣被強佔去。我家被擠在中間,兩頭受氣,前有羊兒父子倆,後有金牙婆母子倆。有時我想:當初管家老何為甚麼不守住前面呢?這樣我們進出也不必擔驚受怕。
叔叔的消息跟以前一樣,又是遙遙無期。嬸嬸照樣到處奔走,一時吳伯伯家去坐坐;一時章武叔叔家走走,大家交換情況。我也曾跟嬸嬸去過幾次,看見人家獨門獨院的,好不令人羨慕,雖互相都有共同的遭遇,但人家關起門來還可求得一方淨地,再想到自己的家,實在是不寒而慄!
我家的處境日漸困難 !老奶奶和嬸嬸盡量把那些稍能換錢的東西都拿去變賣。在家自製醃肉、鹹蛋、炸丸子批發給香草街口的菜攤子,賺取微薄的利益,艱難的維持家計。
好心腸的老何,在我們回來後沒有多久就離開了。也許他覺得這樣做對我們會好些,可減輕家裏的負擔,和所遭受的壓力。他走的那天,一大早就靜悄悄地將缸裏挑滿水。然後上樓去趴在樓板上給老奶奶叩了三個響頭,含著眼淚走了。
一天下午,我在花台旁幫嬸嬸刨蘿蔔絲用來炸丸子。一個同大姐差不多大,長得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跑了過來,她圓圓的臉蛋白裏透紅,笑起來兩個「酒窩」,配著她那整齊雪白的牙齒十分甜美動人──她叫曾延安,婦聯主任黎家珍的獨生女;才跟隨她那當解放軍官的父親搬進來不久。延安同她母親一樣待人和善,有同情心。她從不嫌棄我們,主動同大姐姐和婷姐姐一起玩。延安的父母很忙,所以她都是跟著金牙婆。很明顯感到她並不喜歡這個外婆,她的外婆不准她同我們在一起,她根本就當耳邊風,從來也沒聽過一次。
別看她年紀小小,自她來後卻成了我們的「保護神」。只要有她在,她的外婆、舅舅黎家富、甚至她的表哥羊兒都不准欺負我們。她那張俏麗可人的臉龐,就像一粒明亮的星星,照耀著我家;院子裏開始感到了一些溫暖,我們自卑、恐懼的心靈,暫時得到在她那溫良誠摯的雙眼給予的一點慰籍。
「你這是在幹嘛哪?小凱!」
「啊,延安姐!我幫嬸嬸刨蘿蔔絲。」
「你小不點行嗎?來讓試試……」
滿口北方話的她,用大人的口吻對我說著。在我站起來後,她捋起袖子一屁股坐下了。
她正在刨著,金牙婆帶著幾個解放軍來到院子裏,高聲叫道:
「舒家老太婆!在不在?快出來!」
延安把嘴一噘,露出很不樂意的樣子道:
「姥姥!──有你這麼叫人的嗎?」
當著幾個軍人的面,被一個小女孩搶白一句,金牙婆氣急敗壞地吼道:
「你……懂甚麼呀!她家逼死人了!」
這時老奶奶出來,張惶失措地問道:
「黃委員,你剛才說……逼死誰了?我家逼死誰啦?!」
金牙婆剛想再說甚麼,被一個拿著文件袋的解放軍搶著說道:
「嗨!你是舒國炎的母親嗎?──你兒子的事還沒完,你應該清楚!何柱子是你家裏甚麼人 ?你們知道嗎?昨天他的屍體從河裏撈起來了。 是怎麼回事?嗯!你們老老實實說。他自己家裏還有些甚麼人?……」
老奶奶強忍著淚水,傷感地說:「他怎麼死的我們不知道。他離開我家快半個月了 。他也沒有親人在這裏 ……」
沒問出甚麼名堂,他們走了。老奶奶默默地上樓去,朝供奉在一張小桌上的玉佛前,點上三柱香,捻著佛珠,閉目打坐在蒲團上唸經,兩行淚水淌了下來。
何柱子湖北棗陽人。二十年代初河南省匪患猖獗,尤以名叫張慶,外號「老洋人」的土匪團體,滅絕人性的肆意殺戮百姓,縱橫禍連數省。後因打死了西洋傳教士,引起國際糾紛,國民政府立即組織五省聯軍予以圍剿。我的祖父舒龍甲時任陸軍旅長奉命圍阻「老洋人」於靠近河南地界的棗陽城。沿途村鎮被土匪蹂躪至屍橫遍野,慘不忍睹。祖父在巡視城外一小村鎮時,突聽見一倒塌的房屋下有呼救聲,立即命人搶救 ……。一個全身薰得烏黑的人被拖了出來 ──他就是何柱子,當時年僅十七歲的他,清醒過來知道啥回事時,翻身起來就向祖父磕頭作揖,請求再幫他搶救還壓屋下的父母。祖父被他的孝心感動,……但倆老都已死去。整個村鎮除了他,無一活口。怎麼辦呢?唯有隨軍帶著,並把他身上臉上的燒傷給治好,雖然容貌毀了,可總算揀了條命,從此他就死心跟著祖父。
他跳河自殺了,以死相報。老奶奶和嬸嬸想知道他的後事如何料理,或埋在哪裏?也無從打聽。那時自殺的人也太多。
我喜歡老何,雖然他臉上黑黑的疤疤癩癩,我一點也不嫌他。我們做錯了甚麼,他也會很嚴厲教訓我們。在他身上,我感覺不到任何虛假的氣息。我跟他最接近是趴在他的背上睡覺時,最清楚的一次,是父母帶我去省黨部看戲,中途我睡了,等我醒來時發現匐在一個人寬闊的背上。我靜靜地數著昏黃的街燈,聽他輕輕的在哼小調。我明白他為了使我趴得很舒服,所以他的身體一直都保持著那種傾斜度。我也沒有驚動他,懷著非常感激的心情,在享受那種晃晃乎乎的感覺。
老何同周嫂的身世都很可憐!聽說,曾經有段時間吳奶奶想把他們撮合。但倆人的性格實在相差太遠,而老何的自卑心非常強,也就作罷。周嫂是在老奶奶要離開山城去鄉下躲避時走的,她既不能跟著去,又不方便留下來,她唯有離開了我家。老何送她回來後,老奶奶發現他喝很多酒,而且眼圈紅紅的。怎麼問他,都不吭氣。他們倆人在我家朝夕相處了十幾年,怎麼會沒有感情呢!老奶奶後來一直捉摸這事── 也許是這「周嫂」叫壞了?
第六章(3)
自從戴家發生這件事後,汪同志因對敵鬥爭心慈手軟被調走啦。換來一個不會笑的溫代表,他來了後重點抓香草街和紫荊巷。老何被叫去參加他在小學校裏召集的居民大會,他在會上大聲吼道:
「我還未調來這『段』,早就聽見你們兩條巷子的大名──真可謂『河淺王八多』哇 ,嗯!……敵情非常複雜!很不簡單呀,老鄉們啦!這個,這個……有國民黨的省參議,唵!有這個軍統特務的警察局長,嗯!還有反動的會、道、門;有牧師、點傳師的等等!……我說老鄉們啦,不可大意呀!共產黨、毛主席、朱總司令為咱窮人翻身解放不容易啊!……那些反動的傢伙,跟咱不是一路的 ,你們得提高警惕,不要認為是街坊鄰里的──得同他們劃清界線!……嘿嘿!據說,你們這裏還有受壓迫的窮哥們,到現在還不敢站起來和他們劃清界線。唵!……甚麼原因?得查一查!這些反動傢伙還不死心,還要騎在窮人頭嗎?嗯!──窮哥們怕甚麼?大膽站起來!我說,你們得向黃委員學習嘛!聽說她苦大仇深,給你們這條街的那個反革命,警察局長家看守了一輩子門……我深受感動!一老太婆敢革命,敢鬥爭!她解放前就敢鬥,不但把親生閨女送去參加革命;也鼓勵自己的獨子跟國民黨反動派鬥……」
「共產黨萬歲!毛主席朱總司令萬歲!打倒美國主義國民黨!打倒……」
黎家富流著兩行淚水,一個箭步蹦到台前振臂高呼口號,喊到後面一句時,還想喊。只見溫代表皺了皺眉頭,揮手示意止住。否則真不知他還會喊出甚麼花樣?溫代表接著又說:
「所以黃委員是革命的老媽媽!我希望那些曾受壓迫和剝削的人們,勇敢地站起來吧!和他們徹底劃清界線,站到革命隊伍這邊來。要把那些不甘心失敗的反動份子監督起來。如有情況,立即向黃委員;街道積極份子或向我本人報告。現在 我宣佈:根據「段委」的決定:香草街、紫荊巷這兩條街的所有居民,必須在三天之內,清理家裏的凡印有或標有,國民黨反動統治時的偽黨徽、偽國旗及各類宣傳品等,要立刻交到居委會。三天以後查出來的,根據情節輕重嚴肅處理!……我不希望看到再有那個,那個,姓甚麼的呀?」金牙婆立即趨前提醒……。「嗯!就是戴家的事發生。……」
嬸嬸聽到此不禁神色惶然,今後這日子怎樣過啊!老何苦著臉繼續說道:這家被抄是在大會後第二天,金牙婆,還有兩個委員,段上工作組的幾個人,來到家裏,說是奉命搜查,結果翻箱倒櫃,地板也撬開來搜,甚麼也沒找到。臨走時,通知老何去段委會聽取翻身報告。溫代表再親自下來訪貧問苦;也來找過老何談話,說了一大堆革命道理,老何只說了兩句話把個溫代表氣走了:「我並沒有受苦呀!」、「做人講良心,他家對我蠻好的呢 」──金牙婆狠狠地罵道:
「反動派家狗腿子!賤骨頭!」
不久,黎家大姐也回來了,現在前院的就是她一家人。最難相處的就是她丈夫──劉屠戶,簡直叫人摸不透他的脾氣,本來好好的大家客客氣氣,兀!的一下,橫眉瞪眼變成另一個人,怪嚇人的!有一天聽見羊兒叫救命,他父親又兇又惡的罵不停。心想不要鬧出人命吧! 悄悄爬上花台看看再說,不看猶可,一看之下是又好氣又好笑,──劉屠戶爬在地上還在破口大罵,羊兒卻騎在他背上用雞毛撣子抽他屁股;有時又真見他拿把牛肉刀,滿院子追羊兒,這樣的人真是要敬而遠之。他老婆呢,一天到晚就聽她罵完老的罵小的,沒完沒了。不過人還好,講理,有良心。現在整個家就只剩這兩間和樓上啦,其餘全給他家佔去了。
一直在旁邊坐著的老奶奶,兩眼茫然地看著我們,有氣無力地說道:
「這婆子是我好心留下的禍根,我前世欠了她的。唉!得虧何柱子,要不是他,連這兩間房子都保不住。本來,他也差點給黎家攆走。好在黎家還有個菩薩心腸的人,就是那個當大官回來的婦聯黎主任。她說柱子也是受剝削的勞動人民,他也有權分到房子。唉!說起來這房子應是你何柱子的。你現在是在收留……收留……我們啦!」
老奶奶說到這,突然站起來朝老何拱手作揖,泣不成聲。老何被這意想不到的舉止,弄得慌了手腳,趕緊上前扶住道:
「哎喲!你老這不是要折殺我嗎!我沒有做甚麼呀?這房子本來就是你們的嘛。再說,沒有舒老太爺,哪有我何柱子?這個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也報不完啊!」
老奶奶哀傷地向著嬸嬸嘆道:
「原以為國炎同你們都避開了,這罪等我這老婆子來受,──誰想到你們也沒走脫。唉!過去再兇、再險,惹不起我總躲得起吧,現在連躲也沒處躲。 嘉良帶我們住在一個小鎮裏,我的天老爺!鬥爭地主嚇死人,殺人比殺隻雞還隨便。真不知會變成甚麼世道喲!」
第六章(2)
來到中院,管家老何迎了出來,幫我們接行李,並悄聲對嬸嬸道:
「太太,進屋裏再說吧。」
進到父母住的房裏,兩間屋堆滿了傢俱雜物,這時小婷姐姐攙扶住老奶奶,從我們原來住的樓上下來。老奶奶一進到屋 ,神色愴惶的到處張望,跟著問道:
「月光,國炎呢?難道不是一起回來的?……他在哪?」
嬸嬸強忍著眼淚,解釋道:
「娘,我們是一起回來的,他現在政府那裏辦些手續,就回來,您放心!他一切都很好。」
兩年多的時間,老奶奶已是蒼老許多。嬸嬸急切追問剛才那家人是怎麼回事。
「都怪我當初不該讓這麼個『喪門星』…… 唉!別提啦,這房子全叫……全叫她給……給分了哇!」老奶奶氣得直發抖,又哽咽地接著道:「我也不想再說了,以後你慢慢地會知道的。現在……」
老何突然乾咳了兩聲,老奶奶會意的停住了說話。
「嗐!我還以為是甚麼大人物駕到呢!累我那乖孫羊兒白遭一頓打。原來是舒太太回來了,怎麼也不打聲招呼?嗯!」
怪聲怪氣的,人未到聲先傳進來,跟著大搖大擺的進來一個人。……這不是金牙婆嗎!一身灰色而且非常不稱身的「解放裝」,肆無忌憚地走進來,那雙小三角眼還到處搜尋 。
老奶奶平和地解釋道:
「黃委員,我們也不知道她們今天回來。要早知道,哪有不向你報告的呢!」
金牙婆沒有理會老奶奶的回話。突然把臉一沉,說道:
「你那刮民黨反動派的兒子呢?怎麼不見?是在潘家灣呢,還是跑到台灣呀!」
「黃委員,他怎麼會跑呢!他現正在政府報到,很快會回來的。」
老奶奶耐著性子的答道。
這個黃委員冷笑一聲說:
「回來,回來又怎樣!回來也得老老實實地接受我……我和新中國的改造!」
金牙婆,陰陽怪氣地施一陣下馬威就走了。之後,聽老何講這一年多所發生的事情:
在我們離開不到一星期,解放軍不費一槍一彈地佔據了山城。在這前兩天,大姑爹為了保險,決定帶著老奶奶和家人,暫時到離城一百里地的一個小鎮上避避風頭,萬一不行,可以再走,如沒甚麼事了,就回山城。老奶奶也同意這個過去逃慣了難的老辦法,家裏就留下老何看守。
不久這小縣鎮也完了,週圍都是解放軍,老奶奶走無可走索性住下來。半年不到,鄉下搞甚麼土改,分田地鬥地主,喊殺聲沒完沒了,令人心驚肉跳。老奶奶想,反正都一樣,還不如回去。誰知家已被搶佔了──老何無能為力。金牙婆現在可好,自從他家黎家富,被解放軍從牢裏解放出來後,逢人便說:
「是共產黨,毛主席救了我這被國民黨反動派壓迫的受害人 ……」
他天天去幫助軍管會派下來的街道工作組,搞宣傳歡迎解放軍。金牙婆和黎家富成了工作組表揚的街道積極分子。倆母子得意忘形,經常向工作組檢舉揭發:哪家過去是幹甚麼的、哪家曾同國民黨有來往……,整天忙得不亦樂乎。早先黎家富只是擠在金牙婆那間舖面的房屋裏。土地改革開始,山城大張旗鼓地分地主的房產田地。隔壁陶厚老家,幾乎天天有農民協作會的人來,抄家和鬥爭陶厚老。積極分子黎家富更來勁,十次打鑼他九次在,也混在裏面起鬨。以他那樣的習氣,要學懂抄家分產的「革命道理」那是一點不用教:他先把李師傅的家撬開,大模大樣地住了進去;跟著限令老何幾時打開老奶奶和陸奶奶的房屋,否則他要「鬧革命」了。老何趕緊將這兩房的東西,能搬的盡量搬下來集中,還沒搬完,金牙婆強行住進去了。老何還想再拿些東西,被黎家富推出來臭罵一頓:
「你他媽算老幾!都甚麼時候了?叫你一起幹你還不願意,還甘心作他家的看門狗!……」
金牙婆時來運到,她的親生女隨著進軍大西南的解放軍部隊回到山城。衣錦還鄉的黎家珍,由軍隊轉任地方的區委婦女聯合會主任。金牙婆這下更抖起來,把她女兒的「解放裝」硬套在自己那瘦骨伶仃的身上;那稀稀疏疏沒剩下多少的頭髮,也要學女兒,剪了個「革命型」。開始時不三不四的還捧著她的寶貝水煙袋。──她這身打扮,驟冷碰見真能把人嚇一跳!沒多久,不知誰說了她,水煙袋沒拿啦,卻成天戴著街道糾察的紅袖套。接下來成立街道居民委員會,她是母憑女貴,當然被選為「委員」。兒子是街道積極分子,女兒是區婦聯主任。簡直是革命家庭,這還得了!不要說這兩條巷子,就是附近幾條街的,見到了也得畢恭畢敬叫她一聲「黃委員」。
只見她每天胸前掛著──不知啥時去開會,發的一溜印有她的名:「黎黃氏街道委員」的紅布條,到處晃晃悠悠的。她的權可大啦!誰家的事她都管;哪家出了甚麼情況都得向她報告。她的後台除了她女兒黎家珍外,還有軍管會派駐這一段的代表汪同志呢。現在是幾條街劃為一「段」,每一段都派駐一名軍代表。汪同志每隔一兩天就會下來,找這些委員、積極分子開會瞭解街道上有甚麼新的情況。像這樣的鬼老太婆,一個要頂十個汪代表!
老何還講了幾月前發生的一樁事:有一天金牙婆挨家派小綵旗,準備去大街上,歡迎剿匪回來的解放軍。香草街口戴牧師的母親,也是該死不得活,不知哪裏弄來一支捲在小竹棍上的紅旗,誰也沒有注意她,等排隊來到大街,她老人家舉起來跟著呼口號,揮了幾揮那面小旗漸漸散開來……她猛然被人大力一推,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時,已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我的天!她手上拿的竟然是一面國民黨的「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這還了得!金牙婆叫來黎家富,把這額頭上流著血,嚇得面無人色的老太婆連拉帶扯的推回家。汪同志好快來到,並帶來幾個解放軍,把戴家幾乎翻了個底朝天。戴牧師也被捉去,關兩天才放回來。後來,據說是他母親在抗戰勝利那年,同大家一起,就是拿著這支旗去歡迎入城的中央軍,揮過幾次後以為還會有用,就捲起放著。老太太哪裏知道誰是誰呀!反正是紅旗,拿著就走。結果闖下這麼大的禍來。當時碰巧城裏正在驅趕外國傳教士,封教堂。全城正在舉辦各種展覽:宣傳外國教會辦的醫院和孤兒院,是如何用同胞來做活人試驗的。這件事又發生在基督教的牧師家。──當然就會聯想到,他是否受到那些披著宗教外衣的洋人主子的指使。可憐的戴老太,沒多久就這麼活活的給嚇死了。
第六章
汽車停在一個掛著「省級軍事管制委員會」牌子的大門口,嬸嬸說這裏是過去的省教育廳。不一會,從裏面出來幾個解放軍,逐一點名:吳祖光……張貴忠……舒國炎…… 十幾個人排著隊被帶了進去。緊接著全部家屬被通知:叫進去的人要留下來審查,大家不必等,留下他們的用具就行了。沒有更多的說明,嬸嬸又一次地陷入徬徨。車上的行李被毫不客氣的拋在路邊。我們呆若木雞似的坐在行李上,等嬸嬸去找馬車。街上同昆明一樣,到處張貼著紅紅綠綠的標語。附近店舖及過路的行人,怪異的眼光看著這麼多行李及婦孺,議論紛紛:
「這是從哪來的這幫人啊?」
「嗬!十幾卡軍車送來的,還有解放軍押著呢!」
眾目睽睽之下,蓬頭垢面的我們越發顯得窘迫,好在嬸嬸好快叫來了車。
馬車來到香草街,轉入紫荊巷,多麼熟悉的地方啊!我恨不能馬上見到老奶奶和小婷姐。前院老紫荊樹又發了許多新枝,伸到牆外。大門旁邊電燈桿上掛著的鐵殼信箱,爛得只剩下一點銹鐵皮;那我們寄來的幾封信是誰收了呢?咦!怎麼沒有聽見來喜的叫聲?──門開了,一個約莫十來歲的男孩,瞪著一對三白眼,毫無禮貌的在我們身上掃視:
「你們找哪個?」
嬸嬸上前輕聲說道:
「小朋友,我們是住這兒的。你是誰家的小客人呀?」
男孩兩手牢牢地抓緊門,還是一副不讓進的樣子,同時扯著嗓門高叫:
「爸爸!爸爸!快來呀,不知這是哪裏來的人?」
一個身形高大,一臉油光滿腮硬鬍子的男人懶洋洋的走來,他那雙大點的三白眼佈滿血絲,同嬸嬸對答了幾句,不屑地看我們一眼:
「羊兒,讓她們進來,是裏面舒家的。」
這叫「羊兒」的並沒有聽爸爸話,還是抓住門不放。那雙還真像羊的眼,更加充滿敵意地盯著我和小哥哥,嘴裏惡狠狠地說:
「你們是國民黨的壞蛋,快滾!」
已走到院子中的絡腮鬍子──羊兒的爸爸回轉身來,粗魯地吼道:
「羊兒!你他媽的做啥子?」
眼看這兒子不聽他的,血往上湧,滿面通紅。幾大步走過來,對著後腦門子,兜頭就是一巴掌!扯住一隻耳朵拖著就走,還一邊口不停地亂罵道:
「你狗日的,偏偏跟老子反倒來!人家是住這裏的,知道不!」
羊兒一面哭叫,一面朝我們叫罵道:
「兩個國民黨小廝兒,給老子小心到!」
「哎……喲!你這老廝兒殺豬匠,你一天到晚拿個兒子出氣作哪樣?灌點貓尿就發酒瘋!……你放不放手,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一個中年婦人,從老何住的房裏衝出,邊罵邊去搶被扯住耳朵嘰哇鬼叫的羊兒。這位明顯裝了一隻假眼的婦人,一看到顫顫巍巍從她身邊走過的我們,忽然停住了手,難為情地滿臉堆笑道:
「喲!你一定是舒家的太太吧?」
嬸嬸隨便應道,趕緊帶著我們往裏走。羊兒在他父親粗暴地揪打中,還在繼續對住我們,粗言穢語地辱罵,沒見過這樣沒有教養的孩子。這一切把我搞懵了,這是我們的家呀!忽然來些陌生惡人,還不讓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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