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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23日 星期三

第四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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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母親同我們正在松林裏拾松果,忽聽見石太太在後門高聲說道:
「舒太太!你家來客人吶!」
一個瘦高個頭,穿了件打補丁的棉袍,一頂灰色的氈帽。老遠見他在走廊上來回踱著,母親急步上前,驚愣地叫出道:
「李師傅!」

來到屋裏,母親猶如見到親人般,真是百感交集地哭起來。李師傅冷靜地同母親說:
「嫂子,情況我都清楚了,特地來告訴你營救大隊長的事。此機會難得,時間緊急,共軍已經進入雲南。」他說到這裏,機警地環視一下屋裏坐著的樹森表哥及姐弟幾個,接著低聲說道:「嫂子,你有沒有十兩金子!」

母親被這一問慌了神,忙不迭地答道:
「有……有……可能……可能有的。」

說著她就從枕頭下拉出她的黑皮包,拿出一包絨布攤在桌上,一堆金光閃亮的首飾呈現眼前。母親跟著又從身上解下一條白布帶,擠出幾小條黃金。她探詢的目光看李師傅,緊張地又將大姐姐拉到身邊,一面伸手進大姐姐的衣服,一面說道:
「不夠,這裏還有。」
從縫在大姐姐衣服裏的小布包,又倒出圓圓的幾粒金子。李師傅在這一堆東西裏,除去幾樣不是純金的首飾,用手掂了掂說道:
「嫂子,我看不夠,這兒頂多七兩左右。」李師傅看著焦急失望的母親,低頭忖度片刻接著道:「事情緊急,不能耽誤!這樣好了,我得趕快去找長興兄想辦法 ,這些你先收好 。」

「李師傅!我還有現洋……」
「我的大嫂子!他要收現大洋就好說嘍!行了,你就放心吧!」李師傅繼續說道:「我聯絡上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千萬記住!明天早上等『解嚴』後,九點正,帶上這包東西及孩子們,準時到錢局街口,我會在那裏等你們,是在街口的一間雜貨店交收這『黃東西』──這邊証實收妥,那邊才會放人。能不帶的,盡量不帶。一切順利的話,大約中午時分大隊長就可同我們一道離開昆明。」

母親眼裏含著淚花,激動地連連點頭……。李師傅吃著母親下的一碗麵條,並大約敘述了分手後的情況:他們在進入雲南後的第二天,就已知道盧漢公開叛變的消息。正當躊躇不前時,遇上了中央軍,確定昆明是絕對不能去的了。軍隊正在佈置攻打昆明,征用了車隊的車輛。李師傅帶著保留的五輛車,向虹虹的外婆家──思茅方向駛去。陸奶奶和小姑姑她們都很安全。李師傅不放心我們,仗著虹虹的舅舅在昆明保安團當營長,決定隻身冒險前來打探一下。沒料到真要幫大忙!李師傅看了看手錶──臨行,叮囑母親道:
「嫂子,切不可誤時!因整個機會不足半個鐘頭。我得趕緊走,天黑前『戒嚴』就麻煩了!」

這消息來得如此突然,令到母親心慌意亂。一直在問學校的鐘響過沒有;整理東西時也在自言自語的,安慰自己說:別急!別急!今天快過了,快過了!有時做了一半的事也忘記,要大姐姐提醒。我們的東西也經母親檢查,就連房東的兒子,送我的一個吹氣的橡皮大象,也不許帶。母親說要做到不似出遠門的樣兒,等到了外國,叫父親買一個更好的賠我。

母親忙了一晚上,只收拾了兩個小袋子,她安排大姐姐和樹森表哥各揹一個。母親也想到在我們身上多穿些衣服,我和小雙哥一連試了幾次,直穿到她滿意,並吩咐我們明天穿上時忍一下,等到了車上再脫掉,這樣可多帶衣服。晚飯,母親煮了一大鍋白菜年糕,我吃得很開胃。大家都為明天可以同父親在一起而興奮不已!

夜深人靜,寒風裏不時傳來,馬路上「戒嚴」的軍人叫「口令」的聲音。我和小雙哥都沒有睡意,這是在潘家灣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我們猜想明天的情景……。樹森表哥也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我將被窩掖得緊緊的,不讓一絲風透進來。心裏默默地唸著:快些天亮吧!快些天……亮吧!快些……
哈!天亮了,田野那邊天空,一抹美麗的朝霞。我和小雙哥跟往常一樣,倚著窗台看外面的風景,學校及馬路上都靜悄悄的。正看著呢,忽然見幾個人,抬著一件很沉重的東西走向學校大門……哎呀!他們抬的是一匹死馬!我叫了起來,大姐姐伸手捂住我的嘴,叫我不要吭氣,她和母親也在觀看。那幾個人已在學校的大門左邊草地上挖了個坑,七手八腳地將那匹棗紅色的死馬埋下去。他們走了,一切恢復平靜。忽然母親喊道:
「老天爺呀!怎麼得了啊!人都到哪裏去了?」

話音剛落,學校那邊傳來一聲長長的馬嘶,猛然見棗紅馬從地上彈起,氣勢洶洶地朝我們這邊衝過來。我嚇得透不過氣,兩腳沉重得邁不開……。母親痛苦地尖叫!我驚醒了,哦!原來是一場夢……咦!不對,母親的悲鳴清清楚楚仍在隔壁傳來。我同小雙哥幾乎同時「倏!」的一下,從床上爬起來,屏息靜聽,……在我那幾乎要跳出來的心裏,多麼希望我還在做夢呀!

「老天爺呀!這會要了我的命啊!──哎喲!天吶!怎麼得了呀!嗚……嗚……」
大姐姐哽咽地勸慰哀嚎的母親道:
「媽媽!你不要哭嘛,我們再仔細地找找看。」

我仍然坐在床上發愣,並沒有留意樹森表哥已沒在屋裏了。這時只見流著淚的大姐姐,來到我們房間說道:
「你們快起來吧,一定是黑了心的樹森!把那包用來救爸爸的金子偷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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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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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告別了旅店的大鬍子老闆,搬進市郊「潘家灣」一座住宅裏。這幢別墅式的大院週圍沒有鄰居。母親非常滿意馬叔叔介紹的這個十分清靜的居所。它的大門前有一片草地,隔一條馬路對面是「昆華中學」。我特別喜歡後門的一片松樹林,還有附近的大片田野。母親說這裏:實在是風景優美,空氣新鮮的好地方吶!我家大部份行李丟在車隊的車上了,好在租用的這地方,傢俱用品都是現成的。房東是一位性子似「暖水瓶」樣的婦人──外冷心熱。她有個比大姐姐長幾歲的兒子。我們都管房東叫「石太太」,可直到我們離開,都未見過石先生。

石太太租給母親的兩間房,是靠近馬路邊,窗前草地上有一排「美人蕉」,透過這層花叢可看到對面的中學,每天從那邊傳來的鐘聲,更為母親提供了煮飯時間。走廊上放著一個小煤爐是我家的廚房。大姐姐常領著我們到後面的樹林,揀拾松果和枯枝回來燒水煮飯,有時會採到雪白大朵的松菌,但母親怕有毒。松林裏還有松鼠和斑鳩。記得有一次,樹森表哥和房東的兒子,用彈弓打到兩隻斑鳩,和一隻金色的大尾巴松鼠。儘管表哥說斑鳩如何好吃,但母親堅持不准他拿進家來,並斥責他不該傷害牠們。結果,表哥跑出去整天未回來。

自從父親在那個小鎮被帶走,這個表哥已經就不耐煩了,對母親也漸漸地沒有禮貌。叫他一起去看望父親,他因我掉水裏的事怕挨罵,說甚麼也不去。剛搬來那天,因一場誤會,他居然對母親大發脾氣。母親為他傷心透了,連石太太也看不過去,曾氣憤地對母親說:
「舒太太,我看這小子是養不熟的了,別枉費心思啦!人說呀,餵隻狗還不嫌家窮呢。你看他那兇樣──你先生要是順順當當的,他小子敢!……」

大鬍子老闆的話果然應驗了,中央軍開始圍攻昆明。激烈的槍炮聲,乘著呼嚎的寒風響徹城市上空。同時,那難聽的警報器這回來真的了,台灣來的飛機向省政府猛投炸彈,爆炸聲驚心動魄。頭幾次我們一齊躲進石太太的地下室,後來聽說城裏有人被炸死在這種防空洞裏,我們就跟著人群往山上跑。

有一次,第一輪警報才響完,母親立即將早備好的乾糧和水壺揹上,領著我們就走。在山路上,我看見有個老漢,擺了兩筐大紅的橘子在坡上賣,突閃出一個人,不由分說地一腳把橘子踢下山溝,並指住那嚇呆的老頭破口大罵:
「你他媽的個屁!你想給飛機打訊號呀?不想活吶! 」

我一面走,一面想賣橘子的人。並不解地問母親:
「媽媽,橘子也會給飛機打訊號嗎?」
母親告訴我,因橘子是紅色的,而紅色可以傳很遠。大家坐在山上的草叢中,遙望遠遠的市區上空,一兩架飛機,像蜻蜓般的在天上盤旋。突然!人們驚叫起來,我不知發生了甚麼事,大姐姐指我看──原來,城市那邊升起了條條煙柱,隔好一陣才有打雷似的聲音傳來,……。

國民黨在大陸失敗的最後喘息,隨著數次在昆明的轟炸告終。馬叔叔安慰母親時說的:只等中央軍打進來,父親有救的希望,幻滅了。國府已將雲南棄之不顧,攻打昆明的中央軍,各自為了保存實力,都往邊境拉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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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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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的冬天,不像山城那麼寒氣逼人,但城裏的氣氛卻非常緊張,每天都可聽見演習的防空警報聲。天沒黑,全城戒嚴,街上靜悄悄的,除了端著大槍的士兵佈防得到處都是外,甚麼也見不到。

大鬍子老闆,自知道我們找到爸爸當日,就曾得意地對母親說:
「哈哈!怎麼樣,不騙你們吧?別看我這店小,在我這兒南來北往的人可多吶!甚麼樣的人沒見過?啥事瞞得了我!──等著瞧吧,還有「好戲」在後頭呢!把人家中央軍幾個軍長扣起來,人家哪肯善罷甘休!──唉!老頭子英明一世,糊塗一時喲!這麼重要的地方,卻用了這麼個東西……嗐!我都不知怎麼罵他。如今是牆倒眾人推囉!」

母親也說大鬍子老闆是位「貴人」,要不是一到昆明就碰到他,真不知會折騰到甚麼時候才能見到父親啊。

大戲院的牆上,還看得見美國電影《泰山》的海報,這電影父親帶我看過,記得沒穿衣服的泰山,在森林中飛來飛去,他大聲地叫著:「喔哩喔──!」大群的大象獅子都會跑來 。我正仰著頭看得入神呢,母親過來拖住我離開。一個大胖子叔叔正同母親說著話。──莫非他就是父親說的馬老闆?在一家餐廳裏,說一口南京話的馬叔叔,請我娘兒倆吃了頓豐富的午餐。他非常和藹可親,滿面笑容地直逗我說話。吃完飯,還給我叫了碟甜甜的綠豆糕。臨分手時,他摸住我的頭,同母親說道:
「嫂子,你放心!所託的事我馬上就去辦,大哥的事也就是兄弟的事,很快我就會同你聯絡。」

泰昌煙酒店的馬老闆,抗戰前就已認識父親。警官學校,遷到中山陵山崗後面的馬群鎮時,這個地處「京杭國道」上的小鎮,只有十幾戶人家,實屬荒野山村。令父親開心不已的是,這裏居然有一爿小酒館!沒有招牌,一個爐灶、兩張方桌幾條凳子。小店雖簡陋,但酒卻是一點不假的好酒,加上形如「羅漢」的老闆父子倆甚得人歡喜。每逢休假,父親和幾個兄弟夥必是這裏的坐上客。除了炒雞蛋飯與下酒的花生米,甚麼都沒有了,幾個青年也可在此鬧一整天。老闆的兒子同他們一般大,常常湊進去熱鬧。直至有一次,幾個人喝得酩酊大醉,晚上回校途中迷路了。學校早操點名少了四個,有同學報告說他們愛在鎮上喝酒。值日官派人沿途找,不多久,在離校不遠的一處墳地,將這幾個還在呼呼大睡的「醉仙」捉了回去。結果,四人被處罰一個月內不准休假。等到再去酒館時,胖小馬已出遠門做生意去了。光陰一晃幾年過去,直到父親穿梭在滇緬公路上。有一天,車隊停在美國兵駐守的倉庫,意外地在兵營的酒吧遇到,在裏面服務的小胖子馬長興。真是他鄉遇故知!父親將李中華也介紹給他認識。從那以後,父親每次經昆明,大家總找機會聚聚。抗戰勝利,美軍撤走。馬長興留在昆明做生意,父親仍給予他在交通上很大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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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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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終於有了下落,早被送去昆明。母親氣得直哭,人生地不熟的,叫人到哪裏去找啊!這種小地方都如此艱難。最氣人的是,所有部門互相推搪,所抓的人完全失蹤。母親痛斥這幫叛賊:整自己人竟如此黑心!

一大早,我們離開了這間令人難忘的小客棧。乘上一列開往昆明的小火車。  第一次坐這麼長的車,興奮地學它氣笛的長鳴,還有蒸氣機啟動的聲音……。可是,母親的面容,如同車窗外的天空一樣灰暗。

在昆明的一家旅館,大鬍子老闆,知道我們來此地的目的後,十分豪邁地放聲大笑道:
「哈哈!不要急,你娘兒幾個吃飽飯,在我這好好地睡上一覺,明朝起來,我講個地方,哈哈──!包你見到你先生;他們見到爸爸!你要找不到,回來怪我,你娘兒幾個的吃住全免!」

母親聽他那十分肯定的說話,仍然半信半疑。當時的昆明,正處在非常時期,全城已軍事戒嚴。盛傳台灣會派飛機轟炸,晚上燈火已受管制,我在黑暗中悄悄地睡了。

按照大鬍子老闆的指點,我們坐著黃包車來到一條叫「錢局街」的地方,在一座門前有著寬敞空地停下。母親去有衛兵守衛的側門查詢。緊閉著的大門,在這條不大的街上很突出,高高的圍牆,擋住裏面的房屋,一派府衙的氣勢。

一頭烏黑的秀髮,高挑的身材穿著一襲長棉袍,外罩一件毛線衣的母親,正用手帕擤著鼻子,從側門裏走了出來。姐弟們一擁而上:
「媽媽!找到了爸爸是嗎?」

母親默默地點著頭蹲下來,一把將我們摟住,串串熱淚流到我的臉上。
原來,這裏是一座監獄。關著近千名栽在「自己人」手上,撤退來雲南的各級政府官員。我的父親也被叛賊非法地扣押在裏面!

父親找到了,但仍不能見面,要等到監獄的開放日,母親帶著我們無奈地離去。父親已成了階下囚,這一轉變令母親無法承受:簡直豈有此理的不明不白!成了盧漢叛變邀功的「犧牲品」!這是非法綁架!這個責任應該由誰來負啊?!可憐的母親,整天愁眉不展的喃喃自語。

可見到父親的日子,總算熬到。這天,母親把我們打扮得整整齊齊的,仍然坐上黃包車來到。這條街的情形跟上次大不同了,人山人海的,黃包車在人群中么喝著行走。眾多的小販追住行人,纏在車邊爭相向人們推鎖:香煙、肥皂和毛巾。整條街都亂糟糟的。正在這時,前面人群大亂,路中間有幾個人,正嘻笑著踢地上一樣東西,行人驚惶走避。哎呀!我驚恐得叫出來。── 那是一隻齊腕斬斷的人手,好像還想抓住甚麼似的,被人踢來踢去。

監獄的門前空地,被鐵絲網圍住,裏外早擠滿人。已見著面的正相對而泣;沒找著人的都伸長脖子,踮起腳尖在張望。人們呼妻喚兒流露的親情,被那道冰冷的鐵絲網割裂!母親拖著我們直往裏面擠,好不容易來到鐵網邊,焦急的母親緊張地在人群中搜尋 。一個滿臉鬍鬚的人來到我們前面,他輕輕地呼喚母親的名字,──母親的嘴角在急速地顫抖,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父母的手指,穿過鐵絲孔慢慢地觸摸到一起,多少天來的委曲與驚惶,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默默地相對著……。

我注意到父親的衣服,以前在家時,每一粒銅鈕扣,他都親自用油布擦得精光瓦亮,可現在呢,不用說那些扣子,連衣服褲子都是油漬斑斑的。父親蹲下同我們說話,我的小手可伸進網孔,父親捉住我的手問道:
「有沒有淘氣呀?可得聽媽媽的話!知道嗎?爸爸好快回家──喲!這指甲誰剪的?疼嗎?」

沒等我回答,他已站起來告訴母親,要去找點膠布,馬上回來。父親很快拿著小塊膠布跑過來,並示意母親蹲下來幫幫手。父親一面給我左手食指包膠布,一面頭也不抬地低聲說道:
「仔細聽著!盡快去大華大戲院隔壁,一家泰昌煙酒店,找姓馬的老闆,將情況統統告訴他,他會幫到你的。中華的消息他定會知道。這人你或許見過,放心自己人!」父親說到這兒,故意放大聲說:「呀呀呸!包你小子不癢、不痛、不收錢!」

父親抓住我的手連拍三下,可把大家都逗笑了。揹著槍的警衛,就在父親身後不遠。父母又說一些互相安慰的話,探訪時間到了。臨別,父親補充道:
「月光,請他幫忙找個地方住下來,會比住旅館好些──記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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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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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母親將我和小雙哥喚醒,囑咐道,她今天帶大姐姐一同去找父親,中午有可能不回來了;留下表哥照看並帶我們去吃午飯;希望我們像昨天一樣聽話。
清晨的田野上,瀰漫著淺藍色的炊煙和霧靄。我匐在走廊的欄杆上,到處搜尋他倆,一切同昨天一樣,這倆小子又出現眼前……其中那胖胖的還玩出了花樣,用鞭抽得「陀螺」呼呼轉。當他抽了一下漂亮的,還抬頭朝我擠擠眼吶。真激人! 我不甘示弱,拿出小湘給我的皮球拍起來。才幾下,球滾下樓去,眼看他們去搶球,我可急了!當我來到樓下時,他們立即將球遞給我,大家相視而笑,就這麼玩在一起了……

中午,表哥買了些包子回來充作午飯,又急著要出去,並警告說:不要告訴母親;不許到處跑。新朋友也吃到我的包子,我們漸漸熟識了對方的語言。他們穿得很少,手腳都凍得紅紅的,有些地方還裂開口。小胖子有兩條鼻涕「龍」,不厭其煩的出出進進,眼看就要流進嘴裏「唿」的一聲,又給他收了進去,真替他捏一把汗!就在大家玩得不亦樂乎之時,發生了重大事故,我差點離開了,這個當初就不太願意來的世界!
皮球跳到水塘裏,大家站在池邊不知怎辦。這時,小胖子拖來一塊木板,搭在水池的一角,他走上去輕易地把球拾到手。卻因此發現一種特別的玩法。──大家爭先恐後地踩上去彈跳。偏偏在輪到我時「咔嚓!」一聲木板斷了,我應聲落水──好冷呀!週圍漆黑一片──感覺中斷。

身體暖暖的……聽到了哭泣……極力睜眼看──怎麼回事?母親為甚麼哭呀?……。
後來大姐姐告訴我:我掉到塘裏後,小雙哥他們嚇得大叫,驚動了建房的工人,幸虧他們及時將我從塘底撈上來。旅店老闆也嚇壞了,他們把我擔在背上,吐了很多水,直到我咳嗽,他們說有救了!母親千恩萬謝救我的人,並把表哥狠狠說了一頓。為了給我消毒,母親用紅藥水擦遍我全身,大姐姐笑說我像個「紅孩兒」。老闆娘還送來姜糖水,說喝了可驅寒定驚吶!自此,再沒有見過小胖子他們。土牆的缺口已給堵住,小皮球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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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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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起彼落的雞鳴,喚來令人等得心急的黎明,整夜像在悶葫蘆裏似的憋得慌。正想起來,街上傳來隊伍小跑步的聲音,漸漸地由遠而近,父母都側著耳朵在傾聽……屋內的空氣好像凝固了,簡直令人窒息。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父親鎮定的去開門,一個軍官帶著幾個武裝士兵進來,……看完父親的文件後,表示奉命檢查入城的車輛,得跟著走一趟。父親臨行還安慰母親道:
「他們只是要查看一下車子、沒事的!我很快回來。」

時間好似停頓下來。母親坐立不安的不知該如何,一點消息也沒有。吳伯母、章嬸嬸也來到我們這邊,大家正感六神無主之時,一個慌慌張張的人,陡然一下衝了進來!氣喘吁吁地說道:
「太太,太太!完了!這回全都完了!大隊長他……他們被……被抓走啦!」
母親驚愣得整個呆住了,嘴裏不住道:
「不可能!決不可能!大家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是不是,小張!你搞錯了?……你倒說清楚呀!」

送消息的勤務兵小張,經鎮定下來後……一切都明白了:就在昨天晚上雲南省主席──盧漢已公然宣佈脫離國民黨,並掉轉了槍口。
昨天半夜地方投共部隊,將睡在車上的武裝全部解除。連夜把一百多人集中在一個穀倉裏訓話:願意留下參加解放雲南的歡迎,不願意的可解散回家。若有抵抗或破壞起義的,定予嚴懲,絕不寬貸!……

昨晚住在農家的頭目們,「掛上號」已被軟禁 ,今早全被帶走,車輛也被他們收檄了。

好心的小張,願意陪我們到霑益去找父親。哽咽著的母親對他的好意表示感謝,並給了他一點錢,勸他回家去。猶如晴天霹靂的消息,使母親不知所措!結了房錢給房主,憨厚的夫婦倆焦眉愁眼地目送我們離去,這分不清兵賊的折騰了一夜,真把他倆也搞得一頭霧水。
母親揹著那自離家來都沒離過身的皮包,拖住我們,和幾家有著同樣遭遇的人蹣跚來到公路邊。……滿臉不耐煩的樹森表哥,提著我們僅剩的一口皮箱,一路「嘀哩咕嚕」的。

一輛滿載貨物的煤炭車,顛顛簸簸的在通向縣城的公路上慢慢爬行,上斜坡時,只見它吼叫著往後滑。一個滿臉黑炭的小伙計,熟練地跳下車,一面快速地搖轉車側邊掛著的長筒火爐上的手搖鼓風機,一面把左手的三角木不停的塞到車輪下,用以防止這輛渾身顫動,靠燒煤做動力的車往後滑。火爐裏的炭火星被鼓風機吹得四濺,只聽它「嗚──!嗚──!」的吼叫,就這樣退兩步上三步,總算爬上坡去。這車的司機想賺點「外快」,才讓我們上車。車斗裏,骯髒的蓬布上坐著的人,都已是滿身煙塵!又近黃昏,好歹算拖到了城裏。那小伙計向母親收取了車資,當他看見我時「噗哧!」的一聲笑起來,怎麼啦!我不解地問大姐姐,他為甚麼笑我。大姐姐道:
「等會找到住的地方,你去照鏡子就知道啦!」

母親就近隨便住進一家路邊小旅店,這是座兩層樓的木板房。進到後面,順著一道貼在板牆上斜斜的木梯來到樓上,母親租下了梯口連著的兩個房間,她同大姐姐住一間,樹森表哥領著我們睡一間。晚飯,母親叫了好多菜,她心疼地坐一旁,看著好久沒有吃過熱呼呼的飯菜的姐弟。滿面愁容的母親,為了父親的事,一點也不想吃。

當晚疲倦極了,一覺睡到大天光。醒來時大姐姐告訴道,母親同表哥一大早就去打聽父親的下落,吩咐我們要乖乖地聽話。站在樓梯口的走廊上,可以望得很遠,看得見遠遠的田野。雜草叢生的後院,正在新蓋房屋,堆放許多的木頭和磚瓦,院牆的右角有一池水塘。正溜覽呢,有兩個同我一般大的小男孩,正從塌了一缺口的土牆外翻了進來,我下意識地蹲下來,從木條欄杆後偷偷地注視他們。他倆在一塊木板上,爬上滑下地玩耍,實在讓人羨慕。糟糕!我終於被他們發現。誰知,他倆玩得更歡,笑得更大聲。──嘿!這明明是在故意逗我嘛!我不敢下去,他們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明白,還是只有看的份……。

午飯時,母親回來了,父親的消息一點也沒有。整個下午依然是在無聊地等待中度過。傍晚,母親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愁眉不展地回來……晚飯隨便吃了點甚麼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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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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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的太陽,雲南的風,貴州下雨像過冬。」這句老話,是西南三省的氣候寫照。車隊進入雲南不久,它的風果然名不虛傳!車速也因此減慢。陣陣大風狂撼山林,鬼哭神嚎般地呼嘯連續不斷……。黃昏時分,車隊在快到霑益前一個小村鎮,被地方軍隊的哨卡截住,說甚麼也不讓通行。父親出示了上級的文件,一樣不起作用,就是不准車隊進霑益。並指令車隊必須停在此村鎮等候 他們向上級報告後的回覆。沒辦法,父親只好將車輛停靠公路邊及打穀場上,然後在這個只有一條街,而不知名的小鎮,找地方讓我們歇息。

……在昏暗的油燈照明下,疲乏的母親拖著兒女們,懾手懾腳地進到街邊的一戶人家。母親向站在土牆邊,顯得侷促不安的男女戶主,禮貌地微笑打招呼。屋裏幾乎甚麼都沒有,中間泥地上挖了個坑,燒著一堆煤火,雖然比外面暖和,可是,整個房裏充滿嗆人的煤煙。
我們靜靜地坐在靠牆的小板凳上,等父親回來。母親用一個洋瓷缸在那堆不斷冒著刺鼻煤煙的爐火上,煮蕎麥餅。──照這家的情形來看,我們今晚還得吃這黑黑的苦東西。

父親回來了,母親悄聲問他:是否可換一家,或回到車上去,這裏實在待不下去!尤其是小雙。
父親面有難色的看著小雙哥,急促地說道:
「沒有辦法!這家已是這兒最好的了,章武夫婦的那家更糟呢。外面風太大,肯定不能回到車上去了。有甚麽事小張會來通知的。而且這裏的情況很混亂,那些軍人都是本地人,說話很難懂。看來昆明有麻煩。唉!熬到天亮再說吧。」

樹森表哥靠著一口皮箱在打瞌睡,大姐姐小雙哥及我,睡在用兩張長凳架的木板上。煤煙味實在讓人沒法入睡!正坐在火爐邊同戶主困難地交談的父母,已知道軍隊是昨日才突然開來的,要幹啥就不曉得了,只是叫大家把門拴好,不要隨便出來。小哥哥猛的咳得好厲害,父親走到窗旁在想把那扇用破木板拼成的窗打開一點時,突然回頭示意不要作聲。從父親的神情看來,外面定有異常的事情發生。母親也緊張屏息地走過去,……有輕微似乎很小心的腳步走近了,接著門板外傳來輕輕的兩下「嚓!嚓!」聲,再沒甚麼響動了。

過了一陣,外面除了颼颼風聲,甚麼也聽不到。父親慢慢打開門來,只見一扇門的右上角被人用粉筆畫了個「X」符號, 父親猶豫一下就走了出去。我的心怦怦跳。憂心忡忡的母親一直守在門前等父親。不料「嗖!」的一陣風捲了進屋,把放在泥牆洞裏的一豆油燈給吹熄了。我不禁渾身戰慄地差點叫出聲來!黑暗中聽到父親已回來,那老實巴焦的農婦用顫抖的手重新點上燈,油燈散著黃光把她那驚惶而又痀瘻的身軀投影在牆上,越發使人駭怕。

父親把剛才出去看到的情形告訴母情道:
「祖光、章武他們住的門都打有『X』,中隊長們的門上打的是『O』的記號。這……」
「除了自己人外,誰會把你們的身份分的這麼清楚?」母親焦慮地急著說道:「這是甚麼意思呢?咋辦啊!?」

父親安慰道:
「月芳,你放心!雲南現在還駐紮有幾個兵團的中央軍,諒他『盧漢』還不敢亂來!」父親忽然有所悟地繼續道:「呃──!你剛才講的有道理,他們怎麼把我們分的這樣清楚?難道外面車上的人出了甚麼事?──不行!我得出去看看。」

父親說著就站起來往外走,誰知剛出去就被擋了回來,外面已「戒嚴」到處都是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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