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日 星期五
第八章(6)
叔叔講到「望娘灘」三個字時,聲音好像有些哽喑,我發現他眼裏閃著淚花……
「叔叔!你哭了嗎?」
「沒有,眼裏好像有砂子?」
我接著把白天那一連串的問題全搬出來,叔叔也很耐心地給講解。他說這是四川來的厲家班,是有名的戲班子演的,那些風雨雷電,變龍呀甚麼的,是川戲的拿手好戲,其他戲都做不到的,所以非常好看──叔叔說到此,忽然話題一轉,出乎意外地說道:
「好!馬上睡覺,叔叔明晚請你看戲。」
此語一出,我大喜過望,心裏想了好久,一直不敢開口。嘻!現在不但聽了故事,明天還可看到戲,簡直讓人興奮得不得了!這還能睡嗎?我恨不能舉起月亮這麼一丟,它軲轤,軲轤滾過去,咚! 的一下把太陽給撞出來。
一覺醒來,難忘的一天開始了:整天我都在痴心地期待著叔叔晚上帶我看戲呢。──唉!我哪裏知道,魔鬼的陰影已罩住了我的家;我的人生篇章,已被打上新的句號將另起一行!
整日想著人變龍的精彩,又恨不能快些天黑。已經晚上七點多了,我幻想著:可能叔叔正在買票呢!漸漸地我已肯定今晚的戲是沒有希望啦,咦!還有明晚嘛。反正叔叔答應我的……我正坐在月台的石鼓凳上自我安慰。噯!怎麼到這個時候了,叔叔還不回來呢?
「我當是誰吶?小凱,原來是你呀!──嘿!你倆父子今兒個怎麼啦?一個坐堂屋裏面,一個坐這兒,悶不吭聲……」
延安姐冷不丁的一聲喳呼,把我嚇了一跳。將信將疑地往後面跑去。堂屋側門旁,擺放有兩張舊的木椅,那是迴避客人的地方。以前周嫂愛坐在這裏拆菜或納鞋底幹點活甚麼的,是通上後面的過道。因為沒照明,一到晚上這裏很黑,白天都很難有人在這兒坐,更不用說晚上了,尤其是這大冷天的。
我看見了,叔叔那寬厚的身影坐在第二張椅子上,頭靠著牆。我慢慢地挪到他的身邊,握住他冰涼的手,輕輕地喚了聲:
「叔叔!」
他突然摟住了我,把臉貼在我的頭上,黑暗中他的熱淚滴到我剃光的頭上……。就在這天夜裏,我猛然驚醒,屋裏有很強烈的電筒光到處射來射去。可能聽見我這邊響動,一道光柱反應很快的照過來,一聲呼喝:
「小鬼!睡下,沒你的事!」
我已看見叔叔被幾道電筒照住,正站在房中央穿衣服。有個人正喝斥他穿快些。嬸嬸坐床上惶惑地問道:
「你們是哪裏的? 這麼晚帶他去……去哪裏呢?」
「我們是誰,帶他去甚麼地方,到時自然會有通知!」
一個男人兇巴巴的回答道。他發現嬸嬸有所動作,電筒光迅速橫掃過來射住她的臉,壓低嗓音吼叫道:「不許開燈!不准起來!」
嬸嬸被那肆無忌憚的電筒強光照得睜不開眼,她用手臂遮擋著哀求道:
「這麼冷的天,我只是給他取些衣物和日用品。」
「不需要!」
又是那個不時揮動手槍,可以壓低嗓門吼叫的男人 ──看來他是專幹這種,見不得光、見不得人的勾當的老手。
叔叔被他們扣上手銬,在這寒冷的深夜抓走了……沒有說一句話的走了……走了……冷冷的淚水將叔叔的背影永恒地凝固在我的腦海。
第八章(5)
共產黨又開始大屠殺──「鎮反運動」搞得中華大地暗無天日。老奶奶和嬸嬸整日提心吊膽!叔叔安慰她們說:自己是已經判了的,法律上講已經定了案,如要再抓,應該有充分的理由和證據,自己並沒有再犯甚麼事,所以沒有必要擔心。可是自吳伯伯被再次抓走後,叔叔自己也亂了方寸,他內心的壓力與煎熬不足為外人道。
叔叔那次痛打我們後,一直都表現得很歉疚, 晚上他冷靜下來,還親自給我們擦藥,摸著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問長問短……。接下來的日子,每天或多或少他都會帶些水果回來大家分著吃;在那秋末冬初的晚上,第一次帶我兄弟倆去泡澡堂;在那冷風颯颯的街頭, 又一次嚐到了冰棍的滋味……
我家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 一天半夜裏,他們把叔叔又抓走了。在這之前三天每天都有一件事,使我終身忘不掉:頭天晚上我們像往常一樣,等叔叔帶水果回來分給我們吃,大約晚上八點過鐘,我和小雙哥在院子裏接住叔叔手上的一個牛皮紙包,跟著問道:
「叔叔!今天買的甚麼水果?」
「買的倆梨。」叔叔跟在後面,漫不經心地說道:「去,交給嬸嬸削了皮分著吃。」
「啊!今天吃梨,分梨嘍!……啊──!分梨嘍!」
我和小雙哥向屋裏的姐姐們報信,邊跑邊嚷。誰知,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我們又闖禍了?這時只見老奶奶滿面怒容走進來,指著我和小雙哥怒斥道:
「你兩個小混帳東西,剛才窮嚼甚麼牙巴骨,嘴裏胡說些甚麼來了?唵!分甚麼『離』?嗯!」當她一眼瞧見桌上放的兩個梨,怒氣未減的繼續說道:「今兒個這梨誰也不能分!就這麼吃……」
我甚麼心情也沒有了。早晨起來,這梨怎樣發落的?也沒問。兩天後叔叔被拉走,我心裏難過極了,──莫非是我們那「梨」嚷壞的!
第二天,第二件事:叔叔看我為那梨的事心情不好,就帶我去店裏。下午趙七吩咐叔叔出街辦事時,那副對叔叔輕蔑的態度,到如今我都記憶猶新:他虎著一張四方臉,大腿翹二腿,浮腫下垂的眼瞼,蓋不住他那睥睨看人的眼神,斜瞥著的嘴角上,叼著一條咬在齒縫裏的粉絲,臉上透出一絲奸笑,──這那像張人臉,簡直就是把刀!
叔叔牽我走在街上,沿途都是標語。電線桿上的喇叭、商店裏的收音機都反覆播放著,充滿殺氣的歌:
「貪污分子!你睜開眼,兩條道路有一條,一條活路、一條死路……」
聽!……這都唱的是些甚麼呀?這哪是人唱的呢!再看見人們個個行色匆匆,氣氛使人憂鬱。我們經過一家戲院門前,一副巨大的戲劇廣告牌把我引得仰首駐足,只見廣告畫的是一條白色的龍,在雷電交加中騰空而起,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在畫的左下角,抓住龍的一隻腳……我驚奇地說:
「呀!叔叔,她抓住的是隻人腳呢!」
叔叔給我解釋,這齣戲的名字叫《望娘灘》。那條龍是那個老太婆的兒子變的……我大感疑惑,人怎麼會變龍呢?再說,戲台上怎麼表演龍和那些風雨雷電呢?……我一面走一面被連串問題纏繞著。晚上,在我的糾纏下,叔叔給我講了他有生之年的最後一個故事──《二十四個望娘灘》:
「在很久很久以前,四川有個很窮的小村莊,住著一家人家:倆老和一個年輕力壯的兒子。不久,老頭病死了,老太婆傷心地哭瞎了雙眼,從此和她非常孝順的兒子相依為命。兒子每天上山砍柴擔進城裏去賣,然後換了糧食回來養活母親。這年天乾,很久沒有下雨,到處一片枯黃,附近的柴砍光了,兒子只好跑進更遠的山裏去。他走了很遠的路,來到一座大山頂,猛烈的太陽熱烘烘地烤著大地;汗流浹背的他正坐下來抹汗水,突然看見對面的懸崖上,長著一叢翠綠的青草。他高興得顧不上休息,急忙爬上去割了一大挑。他一面快步的往回走,一面想,這樣的旱天能割到如此的青草,定能賣個好價錢。果然!還沒來到市場,就被人家買了去。第二天,他又來到那座大山,昨天割了草的地方,又是一片綠油油的,他依然割了一大挑。不消說,又被人們爭著買了去,比昨天的價錢更好。他買了些好吃的回來孝敬娘親。說來奇怪!那懸崖上的青草像割不完似的,每天他來到,又是長得滿滿的。一連幾天都如此,他開始感到怪異。這天,割完一挑後,他順手拔開草根看看,忽然一粒閃閃發光的珠子滾出來,驚喜的他拿起來把玩了一會。眼看天色不早,他把珠子放在懷中,急忙擔著青草賣了趕回家去,把拾到珠子的事告訴母親。蛋大的珠子放在母親手上,她雖然看不到,但心想這粒冰涼滾圓的東西定是寶物,立刻正色說道:
『孩子!咱們雖窮,可千萬不能拿人家東西,快給人送回去!』
兒子即刻申辯,這確是在深山草中拾到的 。他將這些天所遇見的事講給母親聽。既是如此,母親吩咐孩兒把它藏好,萬一真有失主,也好歸還。這家徒四壁,無處好藏,唯有牆角的米缸,揭開來裏面還剩半升米,就塞進米裏。
清晨,兒子照樣來到那座大山,往懸崖上一看,枯黃一片哪裏還有半根青草!空手而回,母親安慰一番,並叫孩子去煮點粥。打開米缸,兒子大吃一驚!滿滿的一缸米呈現眼前,揪揪耳朵,不是作夢;伸手摸摸,半點不假。母親問發生何事?……知道後也覺怪異,今早並沒有人來過啊!母子倆百思不得其解。接著數日,那米任隨娘兒倆怎麼吃,早上米缸仍是滿滿的。這時兒子想起放在米缸底的那顆珠子……莫非是它?哦!對了,怪不得那窩青草老是割不完。他如夢初醒,立刻找來隻空箱子,把珠子掏出來,和幾個銅錢一起放進箱子。第二日天剛亮,打開箱蓋一看,滿滿的一箱銅錢,──原來是顆寶珠!這下可好,娘兒倆要吃有吃,要穿有穿,全村的人都不愁吃穿了。誰知,好景不常!城裏的貪官老爺知道了,要來搶這顆寶珠,大隊人馬包圍了倆母子的家。兒子不甘寶珠被官搶去,愴惶中把珠子吞進了肚裏 。突然狂風大作、烏雲滾滾、雷電交加,這突然的變化,把官兵嚇呆了。兒子感到喉嚨好似火燒,口喝極了,一下衝到水缸邊,咕隆!咕隆!幾口就把一缸水吸乾。此時的他,滿臉通紅,力大無窮。口還是渴,他發狂了,誰也擋不住,他飛奔到江邊,俯身下去猛飲江水。他的頭漸漸的在變,身體也變長起來。哭喊著的母親追來,抓住匍匐在江邊的孩兒一隻腳。狂風捲起巨浪,在閃電中,人們看見還剩一隻腳沒變的一條銀白色的龍騰空而起,翻滾在雷電與黑雲間,並不停地回頭望江邊呼天搶地的老母親。牠每一次回頭,江中就漩出一個灘,牠一共回了二十四次,也就形成了二十四個灘。人們為紀念好心腸的母子,從此把這些灘稱為『望娘灘』,一直流傳至今。」
第八章(4)
學校生活雖然給我帶來新的視野,新的經驗,但它並沒有改變我的家庭狀況。我的家已是每況愈下,也許由於志願軍在朝鮮有了信心,新政權可以放心的分身「清理門戶」──年初的「三反五反運動」,緊接著「鎮壓反革命運動」。整個城市籠罩住一片恐怖;凡是在國民黨時期參加過甚麼社團、政府職務的,都惶惶不可終日。
金牙婆和黎家富已聞到甚麼風聲,對我家的態度又「舊病復發」。店裏的生意不好,兩人都責怪叔叔,沒有心做,不出力。有一天店裏的錢不翼而飛,兩人都一口咬定是叔叔偷的……。叔叔在外面受欺;我們在家裏受欺。我和小雙哥進出大門,開始受到羊兒的干擾,他不准我們從大門走,每次上學放學我們只好偷偷摸摸的,快速的跑出去,緊張的衝進來。
嬸嬸自女子中學的老師職位沒消息後,就一直心情憂鬱,整天埋頭製作腐乳、鹹蛋,以幫補家計。這天她正把抹好黃泥的鴨蛋排放在缸裏,用隻筷子在每粒蛋上點一滴油時,院子裏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這不是吳祖光的太太嗎?嬸嬸聽出來了,趕緊將她迎進屋來。誰知吳伯母剛一踏進門,「哇!」的一聲摟住嬸嬸,悶聲地痛哭……嬸嬸被這一下突然的舉止,搞到不知所措,但已看出端倪,臉上掠過一陣不祥的預感。吳伯母鎮定後,小聲地告訴道:祖光他昨天夜裏又被抓走了……
幾隻麻雀嘁嘁喳喳在已枯萎大半的桂樹上打架,老銀杏又換上了淺黃的秋裝,好似週圍發生的一切與它沒有絲毫干係,年復一年的我行我素。兩棵桂花樹今年一個花蕾也找不到,難道它已知道了甚麼嗎?──麻雀啄枯枝去做窩的那棵,老奶奶說,可能過不了今年冬天。
吳伯伯被抓的消息傳來,叔叔變得非常煩躁,有一天把我和小雙哥狠狠的揍了一頓。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我放學回來,在大門口悄悄地伸頭探一下羊兒在不在,冷不防有人在我後面大喝一聲:
「舉起手來,繳槍不殺!」
嚇我一大跳,回頭一看,只見羊兒手中拿著一把木頭做的「盒子槍」頂住我,他一面強行把我的書包扯下,一面繼續叫道:
「解放軍寬大俘虜!去把你家哥叫來,我有事找他。書包押這裏,去叫他來交換。」
我把小雙哥叫來,羊兒用他那支很逼真的木頭手槍指點著我們說:
「從現在起,你倆參加我這邊,幫我去打游擊,打香草街的『麻糖』他們。等下我發槍給你倆。」
小雙哥面露為難之色,但又不知怎樣推卻。羊兒把他三白眼一瞪,說道:
「怎麼!不想玩呀?以後你倆還想不想從這門進出啊!」
這一句算是打中了我們的要害,這進進出出受他的威脅,已造成精神上的沉重壓力,誰也幫不了我們。這傢伙是個橫蠻不講理的東西,連他那麼兇的老子都把他馴服不了,我家更是如馬尾穿豆腐──不用提。現在只要陪他玩,就可解除此一威脅,何樂不為。
羊兒立刻從家裏拿來兩條木頭步槍,我同小雙哥一人抱著一枝,跟他去到斜對面的秦家大院。一進大門十幾級石階往下走,兩旁坡地種滿了紫荊樹和冬青樹。我們跟著羊兒,只見他大搖大擺地逕往下走。這是人家的家呀!怎麼可以亂闖呢?羊兒回頭見我們磨磨蹭蹭的,他就大聲嚷道:
「不要怕!他家老者已被『敲沙罐』(共產黨槍斃人一律向頭部放槍,死者頭部多數被打爛,當時一些沒有教養的市井之徒,常用敲沙罐來譏笑死者家屬。)他家不敢管的。快下來,下面大隊人馬還在等我呢。」
他的話音剛落,兩旁矮樹跳出四五個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他們的頭上纏著柳條,手上拿長長短短的木頭槍,嘻皮笑臉的齊聲衝著羊兒喊道:
「報告司令官,沒有褲兒穿!報告司令長,有沒有大洋賞……哈!……哈 !」
看著眼前這一「大隊人馬」那副滑稽搗蛋像,我也跟著笑起來。羊兒頭上戴的帽子和身上橫一條豎一條綁的皮帶,都是用民國時期的嶄新鈔票摺成。在斜坡的牆腳邊有一間放花盆的小屋,已被他充作「司令部」。秦家大門口,斜坡矮樹叢兩邊都放了「暗哨」。還有「口令」呢!一會叫「黃鼠郎」、一會又改「長江」。我第一次開眼界──「打游擊」的花樣還真不少。漸漸地覺得有些過癮起來──尤其天開始黑下來後更感刺激。「麻糖」是誰呢?怎麼老沒動靜。「哨兵」來報,香草街麻糖「司令部」設在達德小學。麻糖已被他媽喚回家吃飯……匐伏在「司令部」門外草地上的我,一聽見「回家吃飯」四個字,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完了!放學到現在還沒回過家。羊兒總算同意我和小雙哥先回家吃飯,我們將木頭槍還給他,誰知他不要,並說已是發給我倆的,叫帶回去,吃了飯再來。管他的,先趕快走再說。越快到家,我們的心越慌亂!……進到我們的房間,悄悄地把木頭槍塞到水缸後面,還沒把手縮回來,叔叔的聲音把我們嚇得直打顫:
「跪下!老實告訴我,你們這一下午去了哪裏?……把手伸出來!」
嬸嬸在一旁也說道:
「好好地同叔叔講,去了哪裏,哎喲!你看你倆那一身,那一臉,你們去幹甚麼了?」
跪在地上的我,這才注意到,小雙哥那張臉花哩勿哨的,我的看來也好不到哪裏。咦!手怎麼有黑墨呢?原來那木頭槍是用墨染……伸出的手還沒擺直,竹片已重重地抽了下來:
「哎喲!我說……,我們去打……去打游擊。」
這三個字一出口,叔叔彷彿變成另外一個人,──彷彿失去了理性──我也感到恍如末日來臨,剛才手掌挨的那一下火辣辣的痛已是小兒科。叔叔那沒頭沒腦的竹鞭,不定點的落在身上,顧了這裏護不了那頭,我驚懼到了極點!叔叔呀!你難道是在往死裏打嗎?……
我這邊剛得到喘息,那邊已被打得躺在地上的小哥哥,猛被叔叔倒提起來,「撲通!」一聲塞進水缸……
「舒國炎呀!你這是要鬧出人命的!」
說時遲,那時快!已經來勸解的劉屠戶夫婦倆,邊說邊幫嬸嬸將小雙哥從水缸裏抱了出來。嬸嬸已被狂怒的叔叔嚇至驚惶失措……
「國炎啊!虎毒不吃兒啦,你怎麼能下得了手哇!」
老奶奶顫巍巍地在給小哥哥脫濕衣,一面責罵道。
一年後我才知道,叔叔一連幾次被抓,其中一條「罪」── 國民黨留下伺機打游擊的。吳祖光再次被抓已使他心神不安,我們這個「游擊」 觸動了他心中的痛!──這不是討打嗎?叔叔!原諒我們吧,我們對不起您,錯怪了您!有誰能知道您心中的痛苦啊!
第八章(3)
老銀杏樹依時發了滿身新芽,遠遠地都可看到它高大的樹梢,裹著如紗如煙的綠裝,傲然挺拔豎立在雜亂的屋瓦群中,給這些頂著黑瓦,陳舊古老的建築帶來了春天的訊息。可是那棵梅樹再也看不到新芽,可憐的禿枝一碰就斷,它早已枯死了!靠近陶小湘家院牆下每年都會開滿大片鳳仙花,但現在那片地也被四川來的父子倆,在上面紡紗線踏得死死的。
淅淅瀝瀝的春雨下個不停,院子裏的陰溝已淤塞,積水漫過腳脖子。珠簾似的屋檐水不停的滴,將積水撞出一個個漂浮的小水泡。──我既興奮又緊張的揹著新書包,坐在屋門口等去先開了舖子才回來送我上學的叔叔。四週潮濕得使人不舒服,空氣中散發著腐朽的霉臭,還夾有少許的魚腥。太陽不知去了哪裏?好久都沒見過它的影兒──老奶奶焦急地望向天空,嘴裏叼唸道:
「今兒個可是你第一天拜先生啊!可別遲到了。……小凱!這雲是往哪邊走的?」
「是往後園那邊走的。」
老奶奶聽我說完,再探頭向窗外張望片刻順口說道:
「後園那方是西──雲走西,披蓑衣。這雨呀,還有得下吶!」
我聽老奶奶說得如此順溜,即刻問道:
「老奶奶,如果雲走東呢?」
老奶奶看了看我,不假思索地一連說道:
「雲走東,雨落空、雲走南,雨成團、雨走西,披蓑衣、雲走北,雨沒得。」
我一字不漏地全記住──沒想到第一天上學的第一課,是老奶奶教給我的。
我也同叔叔一樣戴了一頂竹斗笠,在細雨中他牽著我的手,向學校走去。本來,叔叔是要送我去較遠的「楚材小學」,以便同姐姐哥哥們在一起。可是新年不久,過去的社會團體一律解散,「同鄉會」這是共產黨所不容的。「私立楚材小學」被沒收,我也失去入讀的機會。香草街的「達德小學」校園很深,可通去市中心的大街。校園分兩部分,近大街的那一半是「達德中學」。整個學校古雅悠靜:亭台樓閣錯落有序、花草樹木點染其間。尤其小學部大院裏四棵巨大的梧桐樹,像四把大傘遮蓋住整個青石板鋪的大院。
叔叔牽著我來到用白石砌的牌坊似的小學大門口,白石階上有兩三個老婆婆撐著雨傘,面前放個小竹籃,擺賣一些糖食和文具。我被一個竹籃裏色彩鮮艷的「手工紙」吸引住,這種巴掌大的蠟光紙,一佰塊錢賣五張。叔叔付了錢,我蹲下來挑了綠的、黃的、紅的和藍色,最後在白與黑之間猶豫一下,還是決定選了雪白的那張。叔叔幫我仔細地夾在課本裏,並說:這樣不會弄皺。我感激地看著叔叔,心裏說不出有多開心!
在一年級新生班的教室門口,叔叔把我交給站門外接新生的班主任──毛老師……我看著腳穿草鞋,挽起褲管的叔叔在雨中離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升起一陣莫名的憫澀……
因我長得瘦小,毛老師分配我坐在前面中間第二排。一下子同這麼多小朋友在一起,我感到有些侷促不安!尚幸有張圓圓笑臉的毛老師,說話親切,我慢慢地放鬆了許多。及至她點完名舉起手中的《語文》課本,叫大家照樣拿出來翻開第一頁時,我的麻煩來了──那五張蠟光紙「倏!」的一下,從書中滑出飛散開去。情急之下我跳出座位就去撿拾,附近座位的同學也在幫我撿。後面的不知前面出甚麼事,都站起來看,一下子全亂了。我蹲在地上數著手上撿到的紙還差兩張……我聽見老師的教鞭不停地在桌上拍打:
「舒小凱!馬上回到座位上去……」
我垂頭喪氣地坐下,兩眼直愣著手上沾染污泥的手工紙──老師講了些甚麼,我一句也沒聽見。一張藍色的和最後選的那張白色的沒有了……想起叔叔給我買這些紙時的情景,現在弄成這樣,心裏一酸,眼淚湧了出來,猛地嚎淘大哭!哭得連我自己也莫名奇妙的,為啥會如此傷心?……
好嘛!「達德小學」一九五二年春季新生乙班,開學第一堂課,就給我這一場「好」哭給攪和了。本來長像就不怎麼的我,這下給這位毛老師連「第二印象」也完了!在這所學校,不到兩年的學年裏,除了每次打掃衛生都有我份,其他的就輪不到我了。老師每次提問題時,我背著手端坐,昂首挺胸希望老師點我答問,讓我好「亮亮」──但十次有十次空。語文堂沒有機會吧,嘿!音樂堂也沒份,上不了台。可是,我仍有「聽眾」,回家急忙把學到的第一首歌唱給老奶奶和嬸嬸聽:
臘月裏來雪花飄滿天,
有一個愛民的故事到處傳。
志願軍叔叔羅盛教,
冰河裏捨身救少年,
冰河裏捨身救少年。
…………
我也像在教室裏照那些幸運的同學,正二八經的背著手,鼓起腮幫子直唱到過足癮。完了還學著老師的口氣解釋道:
「……他在朝鮮的冰河裏,救起了少年,但自己卻光榮的犧牲了。」
親人們的掌聲給了我極大的鼓舞。
第八章(2)
年三十晚上,屋外下著小雪,全家圍住火爐吃「火鍋」,湯裏除了白菜粉絲,每人還有一個「荷包蛋」呢。叔叔邊給我們在湯裏撈雞蛋,邊逗我們樂──他一下從袖子裏滾一個雞蛋出來,倏!的又從衣領掏出一個……。外面傳來連串的鞭炮聲,我們並不為所動。大姐姐提議要叔叔講笑話──我記得叔叔講的故事雖短,卻笑得大家前仰後合的:
「從前,有三個好朋友,他們各自都有一個毛病:老大全身痕癢,整天曲起兩隻胳臂左右搖擺,藉助衣服的摩擦解癢癢;老二是個瘌痢頭,一雙手在頭上搔癢沒見他閒過;老三呢,沒甚麼大毛病,就是老流鼻涕,成天不停地用自己的兩條袖筒去揩擦──就這樣三人還一個看一個不順眼,整天鬥嘴勁都說自己沒事。結果三人決定打賭,上館子吃一餐,誰要是在這頓飯當中犯毛病誰就請客。一言為定,三人去到飯館未入坐之前,都做足了準備……。酒席才吃到一半呢,都有些忍不住了,但又怕花錢,只有拼命地忍。老大已經癢得吃甚麼都沒味啦,心裏暗暗打主意,還真給他想到:
『兄弟!你們不知道,前幾天我路過一座大山林時,忽然狂風大作,烏天黑地的──原來林中跳出隻大老虎!我當堂嚇得渾身發抖!哎呀!還直打哆嗦吶……』
老大解決了,舒舒服服吃他的飯。老二看在眼裏,心想,你這哆嗦打得倒好哇!他也計上心來接口道:
『大哥!那天我就跟在你後頭的呀,看見你嚇成那樣兒,我也急了,哎吔!這怎麼辦呢?哎呀!這如何是好?我們不能沒有大哥呀!急死人了!……』
老二一面哎呀,一面雙手在頭上猛抓。老三接著道:
『大哥、二哥!你倆難道忘記了?那天要不是我帶著弓箭,二位今天還能坐在這裏嗎?』老三邊說邊站起來,比手劃腳的接著說:『看你們急成那樣,我將手上的弓拉了個滿月──老虎哪裏走!嗖!的就是一箭……』
三兄弟都不說話了,靜靜地吃飯。大哥恨自己出的點子,給他們利用去了,而且比自己發揮得更好。」
我們看叔叔學那三人的動作,笑得捂著肚子……。剛平靜下來,我的一句問話又將大家惹笑了:
「叔叔!後來那頓飯錢誰給啦?」
老奶奶也笑說道:
「誰也沒給錢,是用那隻死老虎換的。」
又掀起一陣笑聲……。飯後,叔叔帶著我和小哥哥上街看龍燈,才出到香草街口──乖乖!人山人海,鑼鼓和鞭炮聲響成一片;到處張燈結綵,煙火瀰漫,飛舞翻滾的龍一條接住一條地耍過去,大頭和尚逗獅子、踩高蹺的……簡直讓人目不暇接。熱鬧的場面使到天上的雪花也化成了細雨。
回到家裏,我把街上的情形,一個勁地講給嬸嬸聽,連姐姐她們都後悔沒有跟著一起去。我的興趣正濃,沒有一點睡意,堅持要跟大家一起守「年老」直到天亮。
「小凱!你知道『年老』是誰嗎?」
大姐姐忽然將我問住了,只好望著老奶奶求救,老奶奶想了想答道:
「『年老』是天上的神仙,每年的大年三十晚上,他踏著一朶白雲,從天上下來察看人間過去一年的情形。因此,誰在今天晚上看見他就會給帶來一年的好運。」
「他的樣子怕人嗎?」
我瞪大眼睛問道。
「神仙的樣子哪裏會難看呢!」
婷姐姐在旁邊笑著說,這下更增強了我要守「年老」的決心。我們緊緊地圍住火爐,老奶奶將炭火燒過的橘子分給我們吃,這種烤熟的橘子,吃起來另一番滋味……。夜深了,風雪大起來。老奶奶講到她小時守「年老」的往事,她的姥姥曾教唱過一首兒歌,但已記不全……可把我們的興趣引起來,直央求老奶奶盡量想,好教我們唱……她哼了幾句便停下來,嘴裏感慨地嘆道:
「要是大姑姑在就好囉,她小時候我教過她的,她記性好……唉!不知她們在那種鄉下地方現在怎樣了?」
我們纏住老奶奶,一定要她想。老奶奶只好逐句逐字的湊,嬸嬸用筆在一旁給記錄下,終於拼出來了:
左一袋金鈴子、右一袋錢,
小胖子回家來過年。
姥姥和麵包餃子,
姑姑忙著煮湯圓。
餃子鹹、湯圓甜,
小胖子吃得肚子圓。
半夜裏響起五更鼓,
小胖子起來磨豆腐。
東一腳、西一腳,
不留神踩裏母雞婆;
母雞婆咯咯飛,
驚醒雄雞喔!喔!喔!
我們快樂地一邊拍手一邊唱,歡愉的歌聲更增添了我家「守歲」的氣氛……自從小蓉姐和小雷弟離開家後,我們已很久沒唱歌了。老奶奶直說:過年嘛,就得像個過年的樣兒!大家都要高高興興的。
深夜十二點,外面鞭炮聲大作,除去了舊歲,迎來了新年。我們先給老奶奶拜年,接著再給叔叔嬸嬸拜年。我很高興地從長輩手中接過「壓歲錢」。叔叔將早已準備好的新年禮物分給我們,我領到一包裏面裝有毛筆鉛筆各一枝,我比哥哥姐姐多了一個銅墨盒──是了,過了年我已可上學啦!
第八章
屋檐下結的冰棱子,足有筷子那麼長,玻璃簾子似的在窗前掛成排,煞是好看。突想起老奶奶昨晚放在外面的豆腐,不知會凍成甚麼樣呢?抬眼望去,裝豆腐的大碗都已凝結在花台上。院子裏的石板地像鋪了層玻璃,光不溜丟的;屋頂上浮遊的灰雲,低得彷彿伸手就能抓它一把。 劉屠戶的咳嗽聲──不禁使我想起老何……
沒多久就要過年了,我和姐姐哥哥們都在數算著日子,巴望新年快些到來。街市已開始熱鬧,一下子來了好多擔挑小販。也有鄉下來的農民,他們將自己做的糯米粑、高粱粑之類的食品,裝在竹籮或麻包裏順著香草街市一直往裏擺。
這些臨時小販裏,有很多非常吸引我們小娃娃:擔挑上掛滿了用木和竹片做的「關刀」、寶劍、還有花臉殼;一根長竹竿上綁個大草把,那上面插滿了各種用彩紙做的小玩藝……真的讓人看得眼花繚亂──這還不算吶,再往裏走,那吹糖人的和捏麵人的,實在吸引人,每天都看得不捨得離開。先看吹糖人的老頭:他有兩撇跳皮的八字鬍,臉上總是笑瞇瞇的;只見他從一口擱在炭爐上的紅銅煱裏,揪一團熱呼呼的糖,在手中搓兩搓,再插一根小管進糖裏,鼓起兩腮又吹又拉又捏的,那團糖在他手中非常聽話的變來變去……不多會功夫,一隻大老鼠爬上燈台吹成了,一條誇張的長尾巴翹起老高;趕緊又朝捏麵人那邊擠:一個披蓑衣的釣魚翁剛做好插上架子,呀!魚翁的蓑衣原來是拿我熟悉的松果做的呢,真是巧極了!後面往前面擠,差點將他小箱上用來插麵人的架子都推倒了。
「嗨!嗨!…… 你們這些小把戲,再擠我就不做吶!」
捏麵人的老漢,穿著一身厚厚的油光光的棉袍,一臉和氣地威脅道。他騎在一條長凳上,凳子的前端是他的全副家當:一個小木箱裏排列著色彩鮮艷的麵泥,一塊濕毛巾蓋在上面。小剪刀、小牛角梳,還有一根刺猬的箭毛──因老奶奶也有一根這樣的箭毛,用來分頭髮,老奶奶說這是刺猬的武器呢。想不到就這麼幾樣簡單的工具,居然能做出那麼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動物、花鳥。他捏出一條青綠色的毛毛蟲,用不著我數十下。我曾買過他做的大紅公雞,一直到過了年,我開始上學了,還捨不得將這隻乾得滿身裂紋的麵雞丟掉。
我們已很少去店裏,因為,自從黎家富和趙七加入後,叔叔叫不要去的,以免引起誤會。黎家富是沒有錢入股,但同樣要三分一,他說每月的工錢作為股本慢慢投入,可沒多久他就要求借支。趙七也是用同樣的方法,他實際只是投進來些辣椒醬麵。這哪裏叫合股,簡直就是活搶人!叔叔忍氣吞聲,一心只盼再熬兩年、等摘掉「帽子」再作打算,實在得罪不起他們。到了過年,叔叔根本分不到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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