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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23日 星期三

第二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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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颳起院子裏的積雪,在牆角團團轉,忽又將它們捲得老高,一切都讓人提不起勁。秀英舅媽和于森表哥還沒到呢,老何已買回好多菜,還有一隻大紅公雞。姐姐們都湧到廚房等拔雞毛做「毽子」。我來到時,正趕上周嫂在殺雞,只見她左手抓住兩隻翅膀,右手捉住雞嘴往上一翻,正要交到左手一起帶住時,大雄雞猛一掙,一對利爪彈起,周嫂挽起袖子的手腕上頓時現出幾道血痕。嚇得她手一鬆,雄雞就在廚房裏亂飛,翻罈倒罐的搞得一團糟。幸虧老何來幫手,用竹籠罩住了牠。

被激怒的周嫂圓睜兩眼,一把抓牢牠的雙翅連帶雞頭,右手迅速扯掉牠喉頭的毛,牠兩隻腳爪又在掙扎。嘴裏罵罵咧咧的周嫂,再將一隻雞腳大力扭向後面,用左手一起抓住,這下可把這隻大公雞給制住。手起刀落,暗紅色的雞血,噴進裝有鹽水的碗裏。周嫂熟練地把雞頭反扭,夾在翅膀下,接著就去灶上提開水。這時我已是第二次被老何趕出來──頭一次被驅出廚房不久,我又磨磨蹭蹭地混了進去,還引來了小強和虹虹倆兄妹。

正當再次很不情願離開時,突然聽到周嫂大聲驚叫,回頭一看,眼前的情景也使我大吃一驚:那隻本來躺在木盆裏一動不動的雞,現在卻是渾身濕淋淋的冒著熱氣,在地上轉著跑,兩隻翅膀拖在地上亂撲騰。裝雞血的碗也翻了,滿地的血水被濺到亂飛。這回不攆我們,各人也嚇得往外退。這下驚動可大啦!老奶奶和陸奶奶先後來到,連虹虹的媽媽都來幫忙……。戴著一頂破皮帽,圍著一條幾乎掉光毛的狐狸皮的金牙婆,也出現在廚房窗外,伸長脖子張著嘴東張西望,嘴裏還嘀呢咕嚕的:
「哎呀!殺死的雞還會跑,這可不……不甚麼的呀,蠱怪,蠱怪!我說,老祖太!可得留神哇!最好請人算算看。哦!對了,昨夜你家來喜叫得跟哭似的,這可不……」

「你還有完沒完吶?那畜牲一直都是亂叫喚,你也跟牠……」
周嫂沒好氣地搶白金牙婆 ,還沒說完呢,被老奶奶制止住:
「你做你的事好不好,還嫌不夠煩嗎!」
金牙婆惡狠狠地瞪了周嫂一眼,回頭走開,在經過我身旁時,朝雪地上猛啐一口痰:
「我呸!你他媽狗仗人勢,老娘看你們還能威風多久!」

後來,這隻雞誰也沒有吃到,老何把牠埋在梅樹下了。因老奶奶發現這雞腳上長出第五指,說牠已超過五年,活上五年的雞有毒不能吃。吳奶奶更笑說:
「好彩隻雞神推鬼擁地嘈吓,要不然,我地都糊哩糊塗食咗啦!哈!……哈!」

秀英舅媽帶來兩竹簍的四川廣柑。她和于森表哥整個下午都在父母房裏談話,好像在計劃一樁大事。還有大姑姑和小姑姑;連很少見到的大姑爹都在屋裏呢。早些天已聽說舅媽她們要去台灣,也許就是這事吧?婷姐姐一直都很想知道大人在談些啥。每當老何要進屋倒開水添木炭時,她就乘機去幫忙,掀開門簾呀甚麼的。還真讓她探到了些兒消息,她上樓來對無精打彩,擠在樓上的我們說道:
「我聽他們說到小蓉,不知為啥提到蓉蓉呢?哼! 我猜……」
說到這裏,婷姐姐現出為難的表情,用眼掃視小蓉姐一下。接著兩手做了個喇叭筒,對住大姐姐的耳朵,悄聲說了些甚麼。大姐姐面露懷疑的表情,對著婷姐姐微微搖頭,看來是不相信這一猜測。婷姐姐慌張地警告道:
「不相信算了,可千萬別說出來啊!」

這下可把坐在一旁的小蓉姐,急得差點沒哭出來。未滿六歲的小蓉姐,在姊妹中是最文靜的:大家玩甚麼,她從不爭,只是坐一邊靜靜地看,大家樂了她也跟著笑;誰要哭了呢,她那小嘴也會扁起來。這時只見她,圓圓的小臉漲的彤紅,無助的神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終那哀求的目光停在大姐姐的臉上,她的嘴在微微的顫動……。

自從前幾天小雷弟被抱走,大家的心情還未平服,都變得非常敏感。大人們幾次提到小蓉姐,看來情形殊不簡單。在聯想到舅媽她們就要去台灣,答案可能都已意識到了,只是大家都不想它是真的。

雖然周嫂著實做了好多拿手菜,但我沒心思。所以,這餐為舅媽和表哥餞行的晚飯,沒留下印象,只記得母親稱病沒有作陪。飯後,舅媽同表哥去跟母親告別。我們都呆坐在堂屋裏,好似在等待甚麼。小蓉姐已被喚去母親房裏。咦!好像小蓉姐的哭聲……我們震動了!

大姐姐帶頭,我跟著小哥哥,悄悄來到母親睡房窗下,踏著牆腳下的石基,抓緊窗檻偷聽屋裏的動靜。雪米子飛進我的衣領,冰涼冰涼的,我踮著腳尖,耳朵貼著冰冷的木板牆 …… 我聽到啦:
「乖!不要哭,爸爸媽媽好快都會來的……」這是舅媽的聲音。
「大姐姐、小婷姐、還有小雙小凱都會一齊去的,──噢!當然是坐飛機嘍!」這是振邦姑爹說的,並摻有小蓉姐的抽泣。

我的腳有些麻痺了,可恨的來喜,一直在後面咬我的棉鞋……
「你們這是幹甚麼?!」老奶奶在月台上繼續道:「小敏!你這作姐姐的真會帶啊 !」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得我一屁股坐到雪地上。我並未進到屋裏,只是懶懶地依偎著木柱子,坐在冰涼的石鼓凳上。父母房裏的燈光透出格紙窗,照著石階旁的老桂樹,樹葉上的白雪晶瑩閃亮。小蓉姐又要走啦!──台灣是個甚麼地方呢?……遠嗎?……睡著了。

被嘈雜聲吵醒,睜眼四下望,還沒搞清楚甚麼時候呢,只聽見到處都在叫小蓉姐。小姑姑神態緊張地在詢問還沒起床的婷姐姐:
「你沒注意到小蓉,甚麼時候下床的?」

同小蓉睡一起的婷姐姐,驚慌的回道:
「我不曉得呀!昨晚我們同大姐姐講到很晚才睡,小蓉她……她一直在哭吶,她還說:她不想走呢。──哎呀!她的棉襖還在這裏呀!這麼冷的天她會到那裏去呢?」

這下大家更著急,老何周嫂前後叫喚小蓉。舅媽和表哥已到來接她,一聽說不見了,急得秀英舅媽直跺腳,後悔昨晚沒堅持帶她一起走。兩眼紅腫的母親,沙啞的嗓音喊道:
「蓉蓉,你不要嚇媽媽呀!你躲在哪裏?你出來吧。不想去,媽媽不讓你去了。出來吧,蓉蓉!」

所有的房間、床下、衣櫃,都找遍,還是不見。吳奶奶沒可奈何地站在堂屋門前發愁,嘴裏自言自語的唸道:
「呢個鬼靈精!平時唔聲唔聲,到時嚇人一驚! 真是的,一個人匿得好,十個人都揾唔到。唉!點算呢?」

突然,周嫂扯著嗓門在後園大喊大叫:「哎喲!老天爺,快來人啦!找到啦,蓉蓉在這啦!」原來周嫂來到廚房,忽聽見米桶裏有聲,起初還以為是老鼠呢。誰知揭開一看,竟然是凍得發紫直打哆嗦,滿面淚水的小蓉姐……。

好久,好久!小蓉姐臨上車前的哭叫,還聲聲迴繞在耳邊:「媽媽!老奶奶呀!我不走呀!……姐姐呀!……小雙小凱快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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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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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被舖天蓋地的雪染白,晶瑩耀眼寂靜清冷的庭院,時而傳來寒風搖曳樹枝的呼嘯。我已醒了,想起昨日同小哥哥他們,在花台上堆的一個雪人,我咬著牙,爬出溫暖的被窩撐開窗戶,樓下的院子已白茫茫一片,花台上只有一個雪堆。前院傳來老何的咳嗽聲,只見他兩手插在袖筒裏,一雙大棉鞋毫不憐惜的踩在平白如玉的雪地上,踏出不太難聽的「嘰!嘰!」聲。來喜跟在他後面歡跳,嘴裏噴出團團白氣,地上給印出串串梅花般的腳跡。

看得正如神呢,「啪!」屁股上挨了一巴掌,周嫂不知啥時來到床前吼道:
「我的個小祖宗!這冷的天把你凍壞了咋辦啊?」說著,一把將我塞進被窩。接著道:「如不想睡,乘我現在有空給你穿衣服咋樣?昨晚,你媽同我打了招呼,今兒個你秀英舅媽要來,要我叫你們早點起床。知道嗎!」
「我還想睡一會,等下才起來。」
其實,我已很想起來了,但我不喜歡周嫂給我穿衣服,經她手穿的衣服,整天全身都不舒服。直到晚間脫衣上床才真相大白:不是一截袖子沒拉出,就是一隻褲管扭的,甚至將裏層的衣鈕扣到中層來。為此,母親不知說過她多少次。

周嫂同老何雖是傭人,但我們從來把他們當長輩般對待。周嫂脾性急躁,做事粗手大腳,像個男人,與老何正好相反。吳奶奶常笑道:
「哈!佢地倆個掉錯咗!」

周嫂雖然魯莽,但她心性直率兼炒得一手好菜,甚得老奶奶歡喜。
周嫂的本名叫周小明,南京人,從小跟隨父母靠種菜維生。一九三七年底,日本人在南京屠城那幾天,她住在浦口親戚家逃過大難,可是父母卻從此失去蹤跡。她沒有上過學堂,在難民收容所填報姓名時,也許將「小明」兩字寫得太近,被誤抄成「哨」字,以她的脾氣也懶理這麼多,將錯就錯。但不知啥時候又被叫成了「周嫂」,這可是姓和身份都改了呀!她也無所謂。

全家,我最喜歡二姐舒婷給我穿衣,她的手是那樣輕輕的,冬天衣服多,她每一件都會給穿得平整服貼,舒服極了;經她手拴的鞋帶,任你怎麼跑也不會鬆;我也喜歡她給我洗臉,決不會洗得讓人透不過氣來。我躺在床上想著姐姐、想花台上的雪人、想……就是不敢去想小雷弟弟,自從馮叔叔把他抱走後,兩天來,大家都很難過……奇怪!越是不願去想它就越往腦袋裏擠:

那天我好早起來,水缸裏結了好厚的冰,奶媽王姨已給弟弟穿好母親新織的毛線衣褲;老奶奶親手給他戴上一副銀鎖項圈……。父親在房裏安慰傷心的母親,直到馮叔叔將弟弟抱走都沒出來,姐姐們都哭了。這事,我納悶好久,父親明明告訴說,馮叔叔只是帶弟弟去鄉下玩玩,那為甚麼大家會如此傷心呢?──誰又想到,那日清晨靜悄悄一別,再與這個「去鄉下玩玩」的手足相見,竟是二十七年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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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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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已接到命令:西部運輸大隊,立赴昆明集結。從山城到昆明有幾百公里遠,道路崎嶇、混亂阻塞不說,還時有土匪搶掠。父親在前思後想下,決定讓這個可靠的司機,帶一個孩子到他的家鄉去撫養。馮金來的母親及媳婦,父親都見過,對她們純樸勤懇的品性,留有很好的印像。將自己只有三歲的小兒寄託予她們,大可放心。馮金來也深知大隊長的苦衷,如此亂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舒家還有個「香火」隱姓埋名的承繼下去啊!

小汽車消失在風雪中,父親在門口默默地佇立了一會,讓冰冷的雪花清醒一下自己。院牆裏傳出「來喜」的吠聲,老何撐著油紙傘把父親接進院子,一路嘴沒閒過:
「可回來囉!來喜的耳真靈,這大的風都給牠聽到。 老奶奶還沒睡呢……」
父親逕行上台階,在月台上拍打著身上的積雪,一面思量著如何同老奶奶解釋撤退的計劃──看來,最難啟齒的將是有關對小蓉和小雷的安排。

堂屋正中的神龕裏,一尊晶瑩通透的玉雕釋迦尼佛,在青煙繚繞中端坐,佛前上方,吊著一盞昏暗的「長明燈」,各色麵果排列供桌上。一張「八仙桌」、四把「太師椅」,十分傳統的擺設顯得嚴肅陰冷。

父親掀起左耳房門口只有冬天才掛上的厚重的藍布簾,推開虛掩的房門說道:
「娘!我回來了。 您還沒睡吶?」
六十多歲的老奶奶,坐在一張墊了羊皮的藤椅上,一雙尖尖的小腳踏在火盆架邊,藏青絨布的帽罩兒,箍住灰白的頭髮,雙手不停地數著一串黑裏透紅的佛珠。憐惜的眼神,仔細地在來到跟前的兒子神色中搜尋── 今兒個看來有些異樣,似乎有事發生?但無論如何,為娘的絕對信賴這個從小就失去父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孝順獨子──憐愛、希望、滿足、驕傲,交集蘊藏在母親微笑的臉龐上 泛起的每一條皺紋裏。

「快坐下,暖和暖和,──看把你累的!雖說公事不能誤,也不能每天這麼黑更半夜的回來呀!任憑換個甚麼皇上老爺,也總得讓人過日子嘛 ……」
父親默然地聽老奶奶說話,一面低頭往火盆裏添木炭,弄得火星子在溫暖白淨的房裏,噼噼!啪啪!四散飛濺。
記得每到快過年時,父親會將裱糊匠請來家,把所有房間用白皮紙裱糊一新,今年看來不會請了。已經整年時間,老奶奶的房間還是那麼白雪雪的,格子窗戶連一個破洞都沒有。

父親婉轉地將時局的變化、可能的結果、家裏的安排,詳細地給老奶奶講了。特別解釋于森表哥要隨軍撤去台灣,為了幫我家減輕負擔,他與他的母親──秀英舅媽都提出要帶小蓉姐一起走;還有讓馮金來帶走小雷弟的理由。這一連串的消息,來得是那麼倉猝,給老奶奶帶來劇烈的震撼……

夜更深!沒有關嚴的紙窗,時而吹進一些清新的冷風,帶來幾片飄零的雪花,落在窗前的梳妝台上化成點點水珠;銅瓶裏的幾枝紅梅,數點蓓蕾伴著兩三朵綻放的花,散出清幽的芬芳;橫斜蒼勁的梅枝,投影在皮紙牆上疏密濃淡相宜,襯著幾幅母親的字畫,越發給屋裏增添幾分清雅。

老奶奶獨坐屋裏,粒粒佛珠連續從指縫溜過,整年所擔憂的事終於來了,惆悵地望著屋內每樣物件,都已陪伴自己多年,不由得心潮起伏……。本以為可在此安享晚年,竟然又要踏上逃難的路途。雖說,這幾十年跑反、躲土匪、逃日本鬼子、避戰亂──甚麼樣的難沒走過啊!到底那時還年青,眼下這一大家子,唉…… !老天爺,這怎麼得了啊!不禁悲從中來。

老奶奶捻著佛珠來到堂屋,恭恭敬敬給菩薩奉上三柱香,仰望神明輕聲說道:
「佛法無邊、救苦救難的佛主啊!信士弟子鄒青蓮,虔誠求告佛主,保佑弟子家人路途平安!保佑小孫兒舒雷到馮金來家平安吉祥!保佑小孫女舒蓉到台灣 平安吉祥!指望將來雨過天晴、佛光普照,讓骨肉團圓,弟子願三生侍候佛前……  南無阿彌陀佛!」

兩耳垂肩的佛像在微弱油燈照明下高高在上──映在老奶奶滿含淚花的雙眼裏,卻是那樣的金光閃耀。這尊羊脂玉佛,從一九二四年就伴隨著她,那年夏天,在國民軍政府任旅長的祖父在安徽蚌埠遇害。傷心欲絕的老奶奶,橫了心要剃度出家,後經寺院主持好言勸慰,念在兒女尚幼,作了俗家弟子。請這尊玉佛回來供奉,從此戒絕葷腥潛心向佛。在二十多個辛酸的寒暑裏,只有兩樣支撐著她的身心:這尊東躲西逃都沒離過身的玉佛,以及含辛茹苦拉扯大的舒家獨子──我的父親舒國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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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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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父親生日那天,我家沉浸在一片歡樂之中,湖北館子「漢雲樓」的大師傅,一早請到家來作菜。還沒天黑呢,所有燈籠全點上蠟燭。老奶奶忙著在堂屋擺供果,我們依著秩序上前蓋頭作揖拜祭。

父親請的客人未到之前,小孩子先吃飯,然後全部被趕上樓,那裏已滿檯擺上月餅瓜果,小姑媽領著我們一大堆娃娃。我坐在窗台邊欣賞樓下的熱鬧場面:老何一早就將四屏門拆開來,前院和中間大院連成一氣,大圓桌一張接著一張,客人陸續來到。沸沸揚揚的人聲,不絕於耳。天空中月朗星稀,院子裏燈火輝煌,桂花香、酒香、菜香飄溢四處;談笑聲、杯盤聲、猜拳聲混成一片。

酒醉飯飽,人們餘興未盡,不知是誰拉起胡琴,有人在唱京戲 。在眾人掌聲催促下,父親站起身,在桂花樹下,也唱了一段「借東風」。清脆的琴聲和著他那嘹亮的唱腔,令我從那時起對京戲留下很深印像。中秋節快樂地過去,也帶走了讓人心醉的幾年,卻留下無限情懷。

 美好的時光,總是很快溜走。秋去冬來,寒冷的天氣,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冷得更厲害。山城披掛著冰雪,在凜烈的寒風中呻吟,古樸的東門城樓滿樓風雪──赫然像一頭掉進雪窩裏掙扎求生的怪獸,黑洞洞的城門張著大口,一個勁的將那些汽油軍車、煤炭商車、騾馬大車吞進城去,又從西門成串吐出來。一條看不到頭的雜牌車龍,亂糟糟的向西部崇山峻嶺伸延。狂風將人喊馬嘶、汽車轟嗚聲攪得粉碎,灑向漫天風雪的長空……。

長江防線失守,國民黨軍隊屢敗屢戰!共產黨憑藉大批「窮則思變以及想不勞而獲的百姓」鋪天蓋地而來,西南各省風雨飄搖。山城地處通向邊垂的要津,一時間散兵游勇、商賈豪紳,收拾細軟、拉家帶口使出祖宗「寶訓」──走為上策,都擁塞在這條古老的山道上。城裏滿大街擠塞不堪,汽車喇叭聲、爭先恐後的噪雜聲日以繼夜的亂作一團,山城往昔的安逸不再!

司機馮叔叔不停地按著喇叭,雖然已是深夜,泥濘的街道仍是煩亂噪雜。北方流來的車潮有增無减。人心惶惶、謠言滿天,城裏的治安幾近失控。坐在車中的父親,面對眼前的一切無可奈何,同整個時局相比,這又算得了甚麽呢 ──他的思潮也同樣亂如麻呀! ……
「效忠黨國、精誠團結!矢勤矢勇、必信必忠!……抱有匪無我,有我無匪之決心,挽狂瀾於既倒……」
總裁訓令猶言在耳……唉,兵敗如山倒呀!「西南防線」失敗,「雲南防線」談何容易啊?!

吉普車擋風玻璃上的雨刮急速擺動,吃力地掃去迎面撲來沒完沒了的雪花。父親的心情此刻也如同那雪花, 既亂且寒……想到自己的一家老小,也快要擠到那條道上去揍「熱鬧」,他的嘴角不期然地畫出一絲苦笑。

兩下短促的喇叭聲,打斷了父親那紛煩的思潮。司機每次來到香草街口,照例響兩聲號,然後熟練地將車轉進小巷。車燈的兩道光柱,塞滿了紛飛的白雪,週圍是那麽寂靜。父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目光移到這個跟隨多年的司機兼警衛身上,心裏生起一個念頭,接著開口道:
「金來呀!你已好久沒回去探家了吧?過兩天你就走吧,該回去看看了。」
司機馮金來二十出頭,他家鄉離山城有二百多里路的一個小鎮。多年前丟下母親和媳婦,隻身跑出來當兵。小伙子誠實機靈,甚得人緣。獲派給李中華師傅當助手。後來李師傅又將他推薦給父親,他是李師傅一手教授的「車把式」,在這高原「九曲十三彎」的公路上,他很快得到父親的賞識和信任。父親是外省人,對當地好些難題他還充作顧問呢。


馮金來也知情形不妙;更知大隊長的心情。上司打破沉悶突然發問,他像是被甚麽刺了一下似的,猛煞住車,回頭緊張地答非所問的道:
「大隊長!有新命令來了?」
「是的,放棄此地,退守雲南。 本來我也想帶你一道走,現在又想讓你留下。我……」
「我不回去!大隊長到那我跟到那 」
「金來,聽我說,你己很久沒有回家了,記得還是勝利那年車隊從湖南過來,路經你家時回去的,對吧?」父親說至此頓了頓,接著頗為難地說道:「另外……另外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這個忙比起你跟我走,對我私人來說更重要。」
父親神情凝重、話語誠懇,使馮金來冷靜下來。他張大雙眼亳不猶豫說道:
「大隊長!請說吧,我馮金來一定辦得到 」

「那好,開車吧,我來告訴你……」
風雪依然不停地撲向地面,屋宇的輪廓早被白雪模糊,院牆傳出幾聲狗吠。小車在一座朱漆斑剝的門前停下,司機快步上前為上司開門。大門旁一盞在風中飄搖的街燈,照出這個忠誠的部下那雙飽含淚水的眼睛,他嗚嗚咽咽地好似想要說些甚麽,但又給嚥了回去。剛才父親的一番託付刺激了他──蓬!的一下,關上車門的震動,使得帆布車頂的積雪粉粉撒下來。馮金來猛然抬頭異常激動地說 :
「大隊長!湖南一失守就已經不對勁了。可你……大隊長還在這樣不分白天黑夜的忙!人家走的早走了、跑的早跑啦!大隊長呀!留守……留守!共匪打到眼前了,他們才下撤退的命令,就算守住雲南又怎樣?有甚麽不對勁,那些個大官兒還不是一溜……」
「不許胡說!」

父親嚴肅地喝止住他那沒遮攔的話。馮金來低下頭揩擦淚水慨然說道:
「大隊長,你放心!小少爺交給我,這是大隊長看得起我馮金來。我一定好好撫養他,將來……將來相見,我會親手把他送到大……大隊長你……嗚!嗚!……」

馮金來實在忍不住了,決堤似的淚水奪眶而出。他非常清楚眼前的這位上司,打從抗戰時就目睹他忙運輸,直到如今。誰知到頭連自已家都顧不上──他更知道「軍統」內部紀律嚴明,貪污幾十元都是死罪,軍統人員個個是兩袖清風。如今大隊長弄到這步田地,他馮金來怎能憋得住啊!他是在為自己的上司抱不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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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22日 星期二

第二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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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老奶奶都很會做燈籠,早幾天吩咐老何買回來「大長竹竿」──老奶奶還借題講了個「大腸豬肝」的笑話呢。紮燈籠、裱燈籠,哥哥姐姐們也幫著忙開了。母親提筆在燈籠上畫花鳥蟲魚,有的還寫上燈謎。各色各樣的彩燈,掛滿了前後院子。在眾多的燈籠裏,我最喜歡老奶奶紮的一盞金魚燈:兩個大眼珠子是用兩個整的雞蛋殼裝成。我看著老奶奶拿針在雞蛋兩頭各扎一個小孔,然後對住一孔吹氣,另一孔有蛋清流出,不一會蛋黃也給吹出來──雞蛋放到我手心,呀!輕飄飄的一個完整的空蛋殼。

點上蠟燭的金魚燈,活靈活現,漂亮極了!大家讚美它時,我也很興奮,因為它的一隻眼睛是我親手點上的呢。

吳奶奶也做了一盞兔子燈,用白宣紙剪得密密細細的紙條,把這盞紮得極精巧的兔子燈,全身貼得毛絨絨的雪白一團,就差眼睛還沒做呢,見她順手摘兩粒鮮紅的「福壽果」當眼珠子,兔子身上還裝有四個能轉動的木輪吶!

就在大家張燈結彩時,我交上一個新朋友──有人在敲大門,不一會,老何引進一個姑娘,手上牽著正在哭哭啼啼,看上去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到我家來找皮球 ──原來這男孩是隔壁七號,大善人──陶厚老的小么兒,剛才在他家前院的草地上,同女傭玩皮球,一時大力,把皮球踢出院牆,到處找不到,小少爺哭起來一定要,女傭沒辦法,只好到我家找找看。母親問明來由,一面吩咐大家幫著找,一面安慰小少爺,並蹲下來幫她擦眼淚,同時逗他說話:
「小寶寶乖,別哭呵,叫甚麼名字呀?」
「我叫陶小湘,嗚…… 學名叫陶……陶念慈,今年五歲,嗚……嗚…… 」
他答話那會,一雙大眼珠雖還滾著淚水,卻在滴溜溜地瞄著我家到處掛的燈籠。

「小湘,你要玩小飛機嗎?」
一直在母親身旁,注視著他的我突然問。
老奶奶也說:
「這孩子怎麼的?我們小凱比他還小一歲,看上去好似一般大呢!」

皮球找到了,是卡在前院的一棵開滿粉紅色花團的樹枝上。還是小姑媽在這株樹身光滑的老紫荊樹上,栓繩子掛燈籠看到的。但陶小湘卻不肯走了,看見我家這樣熱鬧,又有許多的小朋友,……任憑女傭如何哄他都沒有用,他還耍耍少爺脾氣:
「有本事你去告媽媽嘛?我高興玩玩,就不愛走!」
「就讓他在這玩一會吧,」母親解圍道:「你放心!等會我們送他過去。」

年紀不大的小傭人,無可奈何地走了。
陶小湘雖比我大,他卻甚麼都聽我的,彷彿我是他哥哥。院子裏也有許多的小朋友,他就偏偏老跟著我,前院後院到處跑。我如數家珍地告訴他:哪條石縫下有螞蟻窩、哪棵花下埋有「文婆婆」。我又教他捉蝸牛的「咒語」。他還學會在鳳仙花叢中,找已熟透的果實,很輕地把它摘下來往牆上摔去,「啪!」的一聲爆開,裏面的種子彈出四散──他玩得很過癮。

「小湘!小湘!」
前院傳來叫喚聲,我們朝前面跑去,只見母親正和一位滿面笑容的少婦說話,她穿著一件淺藍色──老奶奶說的那種「陰乾司令布」做的旗袍,白晳的皮膚、漂亮的面孔 ──她就是陶小湘的生母。這位穿著、舉止如此樸素大方的少婦,竟是陶府的第六房夫人。

陶小湘的父親,已是近八十歲的人,一把雪白的長鬍鬚,非常平易近人。由於他樂善好施,受到民眾愛戴,因此贏得了「厚老」的美名。他還是省黨部委員、省參議員、三縣專員;還擁有城裏很多的房產和生意,鄉下大批的田地。陶小湘的哥哥姐姐,連他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據說他有一個姐姐,比他大四十歲呢。從這以後,在他媽媽特准下,小湘經常過來同我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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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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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夏天並不太熱,爬滿院牆的牽牛花,艷陽下放肆地染得粉紅一片。恬靜的巷子裏,不時傳來收買破爛的人,搖撞銅片漸行漸遠的金屬聲,還有賣唱的盲人拉得幽怨的胡琴聲。寂靜的背後還隱藏著大人們沉重的心情,孩子們也像受到感染,院子裏已很久沒有了歡笑聲。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麽事,但從大人動不動就向孩子們發出的警告來看,事態殊不簡單:「要聽話,不許淘氣,這幾天大人心煩,知道嗎。」

我幫母親繞毛線團時,聽到她同姑姑們的談話裏,常出現許多新的名詞:南京、北平、臺灣、重慶方面甚麽的。也是那時初次聽到「香港」這兩個響亮的字眼。

住在後門的金牙婆,好似嗅出了甚麽「氣味」。只見她端著水煙壺前後撲騰,想找人閒扯打探。一天她在廚房門口碰上周嫂,她滿臉堆笑的說道:
「怎麽好久沒看到倆老祖奶奶玩牌九了呢?」
「怕蚊子叮,不想玩唄!」
周嫂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回道。自討沒趣的金牙婆,碰了一鼻子灰,叭嗒著煙壺回後面去了。

離中秋節還有些日子,家裏已開始不斷有人送來禮物。原來父親升官了,人家是上門道賀的。父親升任警察總局局長,並奉命留守。我聽見母親曾為這事哭訴道:
「……臨危受命!……這哪裏是升官? 」

 父親很忙,每天都是很晚才由司機馮叔叔送回來。有時還同老奶奶談到深夜。時間過得很快,中秋節眼看就到,家裏上下又熱鬧起來。父親生日剛巧在八月十四「迎月」那天。老奶奶特地下了指令:不管怎樣,這個中秋一定要辦得熱熱鬧鬧的!並吩咐老何盡量採辦。節前幾天,家中忙作一團,一大籠雞鴨在後園「嘎!嘎!」直叫喚;最吸引我的是一條養在大木盆裏,渾身黑呼呼的娃娃魚。我們好奇地圍在木盆邊,只見牠扁扁的身體趴在盆底,我左看右看也看不出牠那點像娃娃──原來牠是夜晚的叫聲像嬰孩的哭啼。我和虹虹約定晚上大家都不准睡,等著聽牠的叫聲。……始終沒有如願,我實在熬不住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我醒來猛然想起娃娃鱼,立即跑去後園,只見老何改用一個木桶將牠盛住,等司機馮叔叔來把牠載走呢。李曉虹早來了,正瞪看一雙美麗的大眼睛看著桶裏擺動的魚。我突然問她:
「牠像娃娃哭嗎?」
「我沒……沒聽到。」
「你昨天不是答應過我,一定要聽到牠的叫聲才睡覺的嗎?」
正看得入神的虹虹,忽然被我這不客氣的一問,當堂不知所措──紅著臉、低下頭,避開我的視線嘟起小嘴,咕哩咕嚕道 :
「我後來……後來……後來忍不住……就睡著了……所以沒有聽到。」
我生怕她反問我,正犯愁──但她沒有,不禁暗暗好笑。

正在這時,馮叔叔來了,要把魚提走。忽聽見虹虹的媽媽,在向周嫂詢問這種魚是怎麼捉的,周嫂還沒開口;馮叔叔卻來勁了,因他家鄉也出產娃娃魚,他將捕捉娃娃魚的奇特方法,講得聲容並茂:
「這種魚啊,釣是釣不到的,牠深藏在石縫中,身上滑溜得很,白天牠在水裏不動,但到晚間牠就爬上岸來,專找岸邊的樹爬,只要聽到一點動靜,噗通!一聲牠們立即掉進水裏。牠們最喜歡那些橫在水面的樹桿,人們知道了牠的這一特性,在天沒黑之前……」
「在水面張網,等牠們上樹後就敲響鑼是嗎?」老何不知甚麼時候來到,忽然接口道:「然後一個個噗通!噗通!掉到網裏對吧?」
──「你怎麼知道的呀!唵?」

眼看周嫂和虹虹的媽媽,還有我們一群小聽眾正聽得入神呢,突被老何一打岔,馮叔叔心有不甘地質問道。
「猜都猜到啦!叫你來演講呀?還不趕快,魚要是死了,放生不成,我會被老奶奶怪一輩子的!」

趕走了馮叔叔,老何還在嘀哩咕嚕的唸。後來我才曉得,只因昨晚老何向老奶奶講娃娃魚的吃法:不能用刀,用細砂炒得滾燙,用白布將魚包住,活生生往熱砂裏塞,牠一掙扎皮就……老奶奶唸佛經的人,怎能聽得下去,即刻打住,當即吩咐明早立刻放生。

廚房裏放滿各種菜,隔在前院和大院中間四屏門的穿堂上,也堆滿各式月餅、糖果,還有柚子、石榴及好大朵的向日葵。可把我們樂透了,圍住這大堆花花綠綠的食物手舞足蹈地跳。大家都知道,這些東西要到過節那天,等老奶奶進行一大套祭典後,才能吃到嘴裏呢。

給父親賀生日的禮品還在不停地送來,記得其中有一盒好大的月餅,從玻璃紙盒蓋看見裏面:七個小的圍著一個大的──吳奶奶說這是她們家鄉的,叫做「七星伴月」;大姐姐說這種月餅,每個味道不一樣,她都吃過。大姐姐還說:
「往年人家送的禮,多得連院子裏都堆的是,今年少了很多吶!大月餅就這一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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