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6日 星期三
第十四章(2)
我手上端著一個雪白的搪瓷臉盆,裏面裝著全新的生活用品:有一色綠花的搪瓷水杯和飯碗,牙刷牙粉以及毛巾肥皂。我們跟著陳老師來到教師辦公室,小雙哥報的是四年級,被交給了他那班的主任莫老師帶走了。我報的是二年級;但遲遲不見老師來帶我。眼看著男女老師們都捧著書本去上課了,只剩下陳老師。我突然想:漂亮的陳老師就是二年級的班主任,那該多好哇!陳老師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似的說道:
「我就是二年級班主任。來,我們走!」
大操場上,秋陽當空。一群同我年紀相若的男孩,正在熾熱的陽光下修整場地;對面大樓教室裏,傳來動聽的男女童聲歌唱:
「布谷鳥,布谷,布谷叫,牠說道,春天已來到,小朋友們,你們種了甚麽花草?我們為國家,種了許多圓圓的向日葵。 布谷……! 布谷……!……」
他們反覆的唱:……男聲問、女聲答。──真讓人羨慕!陳老師告訴我:二年級男生,今天下午是勞動。剛才在操場上勞動的,就是咱們班的部份同學。全院每班都有勞動課:共分有泥工組、園藝組、縫紉組及製鞋組。陳老師還指著我身上的衣服說:
「這些,都是咱們自己製作的。」
說話中,我們來到剛才傳出歌聲那座大樓的二樓,寬敞明亮的紅漆樓梯和樓地板。二年級的寢室,幾排單人雙層木床也是紅漆的。高大的玻璃窗,光線充足,視野開闊,遠遠的叢林高山,可躺在床上一覽無遺。我分到中間一行的一個上鋪位,這正是我心目中希望的,雖然不靠窗邊,第一次睡這麽高的床;真是「睡」得高看得遠。陳老師去了總務室,給我領取墊的和蓋的。樓上靜悄悄沒有一個人。我們的寢室是在樓上的正中,兩頭還有其它年級的寢室。站在樓道口的窗前望出去:整個教養院是三棟排成品字形的建築組成,正中的那座建在坡頂,要蹬上八九級的階梯,才能去到它那鑲有五顆紅五角星牌樓似的大門口;比它低了差不多一層樓高度的大操場,左右各有一座式樣相同的兩層樓房,黑瓦灰磚,棗紅漆的門窗,樓房的四邊牆角,還有交錯的白色方塊裝飾。在一大圈高高的圍牆裏,除了這三座樓房,還隱隱約約看見圍牆下,有一些平房。林蔭道兩邊種著好多花:有菊花和我熟悉的鳳仙花。呈現眼前的這一切:全新的樓房、全新的感覺;有飯吃、有衣穿、還有書讀;這麽好的老師、這樣好的環境!我突然好似掉進另外一個世界──這不是在做夢吧?我興奮得就像剛才唱的那隻布谷鳥……噯喲!要是讓老奶奶和大姐知道,該有多好啊!
可是沒有高興多久,一切又全變了。誰會想到,如此美好的後面,隱藏著一個另類的痛苦,正等著我呢。
「舒小凱!這是你的被窩和蓆子。」一頭烏黑的短髮,黑裏透紅的圓臉;一個女孩突然在我身後說道:「我叫楊文華,是二年級的班長。是陳老師叫我拿給你的,等我幫你鋪好床,就帶你去参加,操場上男生的泥工組勞動。」
這個粗手大腳的班長,三兩下就將我的床舖好。最妙的是:她把藍布被套先翻過來,平鋪在床上,將棉絮平放上去,然後順著一邊,將被套棉絮卷成一條圓筒,再慢慢地鬆開,棉絮乖乖地卷進了被套裏。一大床棉被,她就這麽輕輕巧巧地裝好。我站一旁都看呆了!她噘起嘴,不經意地吹開額前一小綹頭髮;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朝我淺淺地笑了笑。我發現到她兩眼盯住了裝在搪瓷盆裏的一堆日用品,正想說些甚麽,話到唇邊又停下來。她神秘走到寢室門口看了看,回來二話不說,拿起搪瓷杯和碗,伸到窗外去撞擊,不消幾下,嶄新的杯和碗已是遍體鱗傷。我被她這怪異的行為弄糊塗了。她接著對我很鎮定地說:
「不管誰問道你,這是怎麽搞的?你就說,發給你時就是這樣的,記往啦!我不能給你解釋太多,但不用太久你就會明白,我這都是為你好。我看得出,你不是那種街頭的爛仔。 還有牙刷和牙粉,放書包裏隨身帶著;肥皂也是。」
我如墜入五里霧中;忐忑不安地跟著她來到操場上。比我高出許多,看來是超齡的楊班長,大聲告訴正在平整地面的十幾個同學:
「他叫舒小凱!是今天新來的。……」
她將我交待給看來也是超齡的瘦高個頭,副班長黃天保。我們工作是把場地上的雜草,碎石刨掉一層。然後把拌好的三合土舖上,用一種叫「地巴掌」的木製工具,逐寸地用力拍打,直拍到三合土結實光滑。副班長分給我一把十字鎬,叫我到最前面參加挖鬆地面。十字鎬是所有工具最重的一種。正午的太陽照在頭頂,我拼盡全力地挖……開始汗流滿面。副班長已叫大家休息了,可我還在挖。我剛來,怎麽好意思跟大夥一起休息呢。我正吃力地舉起沉重的十字鎬,屁股猛然被人蹬了一腳,我連人帶鎬撲了下去。我爬起來回頭望 :一個好似從來沒洗過臉的同學,還站在後面指著我叫駡:
「你個狗日的!裝甚麽積極?」
蔭涼處休息的同學堆裏,傳來一陣狂笑。我心裏頓升起一股被羞辱的憤怒!──操場上走過一個胖胖的男子,我認出來了:他不就是,帶走小雙哥的四年級的班主任嗎?從距離上,他應完全看到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我注視著這個向我們走來的胖老師,希望得到他的援助……。他好像甚麽事也沒發生過似的,將臉扭開,快步從我們旁邊走過。這個不洗臉的傢伙,更是得意忘形,進一步向我發出挑釁。同學們像看鬥牛似地圍了上來「煽風點火」。我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副班長身上;誰知,這個長臉尖鼻的副班長,不但不制止,反而面露兇相惡狠狠地叫道:
「土狗!給老子把他的『威』收囉!」
我已沒有任何選擇,要靠自己來解決了。我還從來沒有打過架;也不知怎麽個打法。我感到全身的血液上湧,本能地將拳頭揑得緊緊的……。可是非常糟!我越是叫自己不要怕;手腳就越不聽使喚。我好像在哆嗦──不對呀?我並沒有害怕啊!這個叫土狗的小子,開始動手了。他先在我面前鬼跳神跳的,並伸出手來挑逗:
「一摸鼻子會攻、二摸屁眼起火……小屁兒動手啊!」
他左手突然快速拍我的鼻子一下;右手更快地拍我的屁股。……完了!真糟透了!我原來是如此的不濟事!這土狗的一雙拳頭,好像上了發條,快如閃電。我的頭、臉、手臂和前胸,都遭到雨點般的攻擊……,左眼看不清了,鼻樑上又重重的挨了一下;一陣嗆鼻的辛辣味,從鼻孔裏衝出,接著兩股熱流淌下來,直往嘴裏流,鹹鹹的帶鐵銹味──哎呀!原來是血……沒有人幫助,我昏頭昏腦的倒下。土狗得意的掛上十分討厭的笑容道:
「才來就發『沖氣』,不收收你個狗日的威,以後還得了!這地方只有你的席坐,沒你的話說。知道嗎?給老子調皮!」
第十四章
大姐手裏拿著民政局的文件,領著我和小雙哥,逕直地朝北門外走去。秋天的艷陽,暖溶溶地照在身上。我們緊緊跟著大姐,誰也不想開口說話;也實在找不到甚麽使人舒心的話頭。大姐說文件上規定,甚麽都不許帶;我好多收集:小時候媽媽教的詩歌抄本;還有那些精美的糖果紙,……唉!
不知不覺,已經來到北門外的獅子山下。山的左側面,有一座小山坡,抬眼住上看: 一間新建的,規模不小的孤兒院,座落在這個名叫「馬王坡」的坡頂。順著楊槐樹的林蔭斜坡住上走,來到一道頗大的紫紅漆門口。沿著大門兩邊高高的圍牆下,種著密密麻麻的玉米和碩大的向日葵。時近中午,太陽漸漸散放出熱力,臉上附著的塵土被道道汗水出賣;秋蟬總在我前後的楊槐樹上聒噪。一扇小側門打開了:一個身體微駝,滿臉壽斑的老人,冷冷地上下估量我們一番後,讓我們進到緊靠大門左邊的傳達室等候。從窗戶望出去,原來那段林蔭坡路還沒完呢,它只是被大門隔成兩段;但裏面的這段,比門外的那段稍短,但兩旁的楊槐樹種得整齊。只見開門的老人家,拿著大姐給他的介紹信,倒背著雙手慢悠悠地順著斜坡住上走。乘這空餘,大姐重複著路上的叮囑:
「這裏已不同在家了,你們要守紀律,要聽老師的話,好好讀書。只要一有老奶奶和嬸嬸的消息,我會來告訴你們的;也會經常來看你們。聽見嗎?……」
這間小小的傳達室,靠裏牆有一張掛著有好多補丁蚊帳的單人床;靠窗前一張油漆斑剝的三抽桌,還有些簡單的生活用品。一扇後門半開著:外面一方不大的菜園,竹架上吊著長長的絲瓜;還種有扁豆莢……正看得入神,駝背老人領著一個身形苗條,穿著一件令人印象深刻:桃紅大花短袖連衣裙的中年婦女進來。不等大姐開口,她進門就滿臉嚴肅地說道:
「我是今天當值的陳老師,你兩個弟弟交給我,你可以走了。」
可惜!她說話的表情與口吻,同她的衣著色調是多麽的不協調!我屏息聽完她嘴裏蹦出的最後一個都快結冰的字;再看看大姐姐按捺不住的淚水……。
臨走,她正要把一包東西交給我們;那冰凉的聲音又響起來:
「那是包甚麽東西?」
「一包糖……」
「不可以!院裏有規定,外來吃食一律不准帶進來。」
弟兄倆戰戰兢兢地,跟著眼前的陳老師;這可是我以後每天都要面對的人呀!…… 。小側門「砰!」一聲關上了;跟著是大鐵鎖的噹啷聲──也許,大鐵鎖從此鎖住的是外面的世界!此刻,我的心就像那道高牆,窒息得讓人心裏發慌;看著地上耀眼的陽光;我身體卻在顫抖……。
我和小雙哥,被領到設在大厨房旁的洗澡間:好大一個深灰色的水泥池,差不多佔據整個空蕩蕩的大房間,池子裏並沒有水;如果注滿熱水的話,就很像小時候,叔叔帶我去澡堂洗澡的那種大池了……我想,今後這裏也會有那樣熱氣騰騰的場面吧。──可是誰又想到,這是我第一次進這裏,也是最後一次;在教養院兩年多時間裏,再沒見這裏開過門;更別說那熱氣騰騰的場面了。
陳老師命令式的叫我們立卻脫掉身上的衣服:弟兄倆面面相覷……,正在這時一個精瘦的老頭,端著個大木盆;操著濃重的湖南口音進來:
「陳老師!兩個伢子,呷飯囉沒有 ?」
「他們先洗個澡,換了衣服才吃。」
漂著點點油花的一大盆温水,把我們一身「狗甲」──(老奶奶語)全洗掉了。陳老師捧著一大堆新衣服進來,看見那一盆骯髒的水,她縐著眉頭說了句:「兩個站在那裏不要動」就轉身出去。一會功夫,只見她氣喘吁吁,提著一桶温水進來,不由分說照頭淋下,這出乎預料的一沖,一股暖流直透心房── 她那張冰冷的面容在我心中融化!……
白粗布的長袖襯衣,左胸口袋上橫印著:「兒童教養院」幾個字,藍布褲子再配上藍布鞋;弟兄倆穿戴整齊,來到廚房的大案桌旁:帶有松木味的米飯;甜甜的老南瓜炒青辣椒;紮紮實實讓我弟兄倆,狼吞虎嚥的吃了又是難忘的一餐!
「我也不打你們,我也不罵你們,不要怕!慢慢呷,只管呷飽 。」
他是廚房大師傅,陳老師管他叫郭大伯。他胸前掛著油跡斑斑的圍腰;右手捻著下巴兜上一小撮毛,瞇著一對小眼睛:一面欣賞我們那副餓相,一面嘴不閒著的嘮嘮叨叨。外面響起了噹!噹!的鐘聲,郭大伯說這是午睡的起床鐘,接著要上下午課了。──我都聽傻了,還有午睡!多有規律呀!我也即將加入這樣的生活了,心裏美滋滋的……。
第十三章(4)
我們不知道該怎麽辦,徬徨地邊走邊回頭望。驚慌地跑出醫院大門……病床上那衰老的身影還呈現在腦海。我們不敢回家,怕碰見醫院的人。整天在街上流浪,直等到天黑了才摸著回去。
嬸嬸因家裏早已沒有開鍋,也不知她的去向。我們常常餓得頭昏眼花; 就像兩隻餓極了的小狗,在爛水果堆裏翻尋;在豆腐作坊等倒出來的豆渣,……饑餓終於將我們擊倒……虛脫的我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降臨,我的頭無力地傾仰在床沿,已經好久好久;但我並不感到一絲一毫的疲累。醫院的人,如果現在來到當然最好;不來了也無所謂,反正我已感到肉身好像已經不屬於我的了──它們已陪伴我的意識,度過了重重的苦難;也許,我快要去到「無我」的境界了吧?那沒有門戶遮掩的天空就在頭頂;藍湛湛的還飄著幾朶白雲……咦!小時候仰頭看它會打噴嚏的,現在怎麽不打了呢?──哦!我快要死了;快要死的人是不會打噴嚏的。……對了!叔叔死的時候,也是這樣仰看著天空的──老奶奶說過:死人和死人是會見到面的……我彷彿感到我臉上出現了一絲笑容 ……這樣的人世我不稀罕!一大團白雲浮到了眼前,白雲深處可有神仙?現在該看到我了吧!……啊!來不及了,現在離中午十二點還早著吶!……我聽見音樂,是從雲霄裏飄來的胡琴聲:悠揚悅耳──哎呀!那不是師傅嗎?我輕得好像羽毛般的浮了起來,被白如棉絮的雲圍住。師傅要考考我,他教的「小放牛」練得怎樣?我在雲端裏朗聲唱道:
「天上梭羅甚麽人來栽?地上的黃河呀甚麽人來開?甚麽人騎驢橋上走?甚麽人出家呀一去不回來嘛吚呀嗨?」
噯!……又唱錯了!「怎麽了?這是怎麽了?小雙!小凱 !」怎麽變成大姐的聲音?我費力地睜開眼晴:師傅沒有了,是大姐站在床前。她將我弟兄倆從昏迷中搖醒,當看見我們氣若游絲的狀况,也急得不知如何解救。她樓上樓下跑,找到唯一能換錢的是老奶奶說的:我家「命根子」── 一桿秤;沒有它就做不成生意,大姐拿在手上思量了一下,最後用了一個兩全的辦法:只把秤盤拆下留了秤桿。那個銻製的秤盤,很快換來了八個「菠蘿包 」。七十年代中,我逃來香港,又看見久違了的;曾經救過命的「菠蘿包 」,在那「捱世界」的歲月裏,它又陪我度過無數的日日夜夜。這小東西在我心中,永遠是那樣可口,是那樣的實際,它那層酥軟的雞蛋皮,從不曾打我的手指縫裏漏掉丁點碎屑──這可是從小練就的呀!
周嫂的出現,使我家的狀况徹底改變。她是來看望老奶奶和嬸嬸的,但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年多來,這個家已是慘不忍睹。她決心要拉我們一把;也只有她有這個膽量和能力 救助我們這種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家。周嫂的丈夫,是一位榮軍療養院的傷殘軍官;現已是民政部門一個職位不低的幹部。在他倆的努力下,我和小雙哥,在一個初秋的早晨,被送進了一間孤兒收容所。它的正式名稱是:「山城兒童教養院」
那天早晨天朗氣清。大姐給我們買了全新的短褲背心, 終於脫下了身上那些實在不能見人的衣服。我的心裏說不出是甚麽滋味,總不踏實──嬸嬸還沒找到;老奶奶還躺在醫院無錢結帳。……那間教養院,真的有飯吃有衣穿嗎?還會有書讀?會不會有像溫代表那樣的人呢?……不管怎麽說,今天我要永遠地離開這個匯集著甜、酸、苦、痛的家了! 十年來它曾給過我温馨甜美的時光;也曾帶給我苦澀難熬的歲月。從今天起,是否這一切都將永遠地成為過去呢?我不敢憧憬,只感覺 迷霧般的未來虎視眈眈地在前途等著我。
又一次開始染黃的老銀杏樹,好像看出了我的滿腹心事,它頻頻發出那實在熟悉不過的沙沙響聲;彷彿在朝我輕輕點頭示意:「孩子,切不可自亂心智呀!」
第十三章(3)
朝霞,抹得城牆那邊的天空一片緋紅。我來到護城河邊,傷感地坐在河堤的石墩上,悵然若失地看著:一堆灰燼上燒剩的半隻只黑皮鞋;曾經棲息過的木屋殘垣;只剩下半截禿樁的老皂夾樹。記得剛來時,看見皂夾樹老株朽木的樣,還以為它是已枯死了的,睡在它支撑的木屋裏,還真不放心!誰知,靜悄悄的春天來臨;它也靜悄悄地在我睡床的小窗前,綻出翡翠般透明的新芽;我走的那天,一片碧綠的濃蔭庇護在小窗前。記得出事前一天師傅說:過幾天要考我,他教的「小放牛」……沒想到,永遠不會考了!這一切都在眼前消失,不再回來,只留下皂夾樹蟠龍似的老根;還在頑強地緊抓堤壁……彷彿在告訴我:它並沒有死,待到來年春天還會再來。
在我離開家的這段時間,一切都依舊。只是聽小哥哥告訴我:老奶奶不知聽誰說的,嬸嬸可能得的是「鬼瘋」。為了治好她的病,老奶奶寧可信其有。經人介紹,花了幾塊錢,悄悄從鄉下請了個大師來家設壇捉鬼,結果鬼沒見捉到,反倒是金牙婆的丈夫李老頭,把給自已準備的一口棺材抬來,偏偏放到堂屋與我家房屋中間的空隙處;這口離我家只有一板之隔的黑漆棺材,就像一個強大的陰影,籠罩住我和小哥哥。對金牙婆如此欺人太甚的做法:我家是既不敢怒,更不敢言!
光陰就這麽一天天地煎熬著過,一切只有無奈地隨波逐流。就在這困苦顛連的時候,支持這個家的頂樑柱──老奶奶終於倒下了。我的生命之旅,又被拋到一個新的起漂點。
自從劉屠戶把四屏門釘死後,我家的出入只能走香草街的後門。香草街比紫荊巷高很多,我家這三進院落,是建在兩條街落差的斜坡上。從住在中院的我家,蹬上堂屋六級石階穿過後園,再蹬上後門的五層石坎,才能去到香草街。回到家,老奶奶蹬完石坎還得爬樓梯。每天起早貪黑的小腳老奶奶,實在是苦不堪言。事情就發生在,連著堂屋的石級上:天已黑,老奶奶拖著疲乏的身子,從菜攤上回來。家裏還沒點燈,院子漆黑一片。老奶奶用兩手支持住膝蓋,側著身子一步一步蹬著下石坎……突然!只見她身體的黑影,在最後一級倒了下去。一聲悽楚的慘叫,我和小雙哥驚慌地趕緊放下手上的東西衝出去扶,弟兄倆用盡了力氣也扶不起來。
老奶奶痛苦的在地上呻吟,驚動住在堂屋左右耳房新搬來的兩家人:林家媽媽剛要上前攙扶,跟在後面的黃家伯伯大聲叫住:
「你不能扶!等我來……你扶她會中風的……家輝!家輝!……快來幫我!」
黃伯伯同唸大學回來的大兒子家輝,把老奶奶先扶坐起來, 老奶奶痛得直叫喊。黃家大兒子說:要先看清楚傷了哪裏?才能再移動。他回去拿電筒。這時,林媽媽不明白,為甚麽她去扶,摔倒的人會中風 ?黃伯伯解釋道:
「很簡單,這是因為陰陽電極的關係。相反過來,男的跌倒就要女的去扶了……」
老奶奶的右小腿骨折斷了,黃家父子和林媽媽愛莫能助。只是用一條長板凳,將老奶奶抬起送進屋裏。可憐的老奶奶,就這樣活活的在床上哭喊了一整夜:悽慘叫聲,聲聲令人肝腸寸斷……這一夜長得好似再不會天亮;這一夜給我的刺激太深!太深!……
「老奶奶呀!我們怎麽辦嘛?」我和小雙哥,在痛不欲生的老奶奶床前急得直哭。── 黑暗的人世間,彷彿只剩孤苦無援的這家人;難道人們的良心,都讓共產黨這條惡狗吃掉了 !
天亮了,我聽見週圍鄰居的說話聲。原來老奶奶整夜的悲嚎驚動很大:兩條巷子都有人在議論──照溫代表的話說:「已造成很不好的影響 」。中午時分,周鐵匠不顧一切,領著人來我家,將陷入昏迷的老奶奶,抬上木板車,逕直送去 「博愛醫院」──是從前教會辦的
幾天來我弟兄倆,誠惶誠恐地照著老奶奶教的辦法:中午十二點在醫院的花園凉亭,望天求告「午空過往菩薩」,打救昏迷不醒的老奶奶。……也許,老天要管的事太多了,還輪不到我家吧?老奶奶的情况反而日趨嚴重 。不久大姐收到醫院發出的病危通知書。三姐弟手上捧著好心的趙媽媽,連夜給老奶奶趕製的「裝老」的衣服鞋襪,來到醫院圍在老奶奶病床前,只見她土灰色的臉,沒有一絲血色,沒有一點反應 ……莫非老奶奶已經死了?我的心情萬分悲痛!猛然!我想起那年,大家呼喚陶厚老的事,我立即對住老奶奶的耳朵,輕聲連續地呼喚,奶奶!奶奶呀!……,大姐和小雙哥,也是泣不聲地含著淚水跟著一起呼喚…… 果然,老奶奶慢慢地睜開了好像蒙上一層膜似的雙眼。她努力地想看清我們,乾焦的嘴唇在微微地顫動……可是我一個字也聽不到。這時護士同醫生來到病房。一個高瘦的大夫,狐疑地把哭得淚人似的姐弟,上下打量一番後說道:
「你們都是舒鄒氏的家人嗎? 怎麽會……會沒有其他大人呢?」
大姐回答了大夫的問話。大夫一面檢視老奶奶,一面接著說道:
「你家祖母已脫離危險。因年紀大,她的斷腳骨已沒法接回。現在她的主要症狀是疲勞過度;長期缺乏營養,所以需要休養和補充。你們要多多勸說她,不要再堅持吃素啦,這對於她的身體恢復是十分不利的……」
說到此,他忽然像想到甚麽了,抬起頭對住大姐繼續道:
「哦!對了,聽護士說:你的兩個弟弟,每天下午都來這裏,把醫院給她的營養餐都給吃了,那怎麽行呢!你們在家沒飯吃嗎?……」
真不知該用甚麽更好的詞來讚美我最親愛的祖母:就在您生命垂危之際,還在為我們擔憂;當我們躲在醫院的花園裏,分吃那可口的食物時;哪裏想到是您,每天都在想方設法省下來給我們吃──祖母啊!祖母!是甚麽力量在支持您那頑強的意念啊!您折騰了一輩子,永無回報的付出,到底為了誰,誰又能理解您?您高尚的人格,使邪惡更加醜陋;您於無聲處,譜寫著一曲曲動人心魄的篇章;將人類最原始,最可貴的親情,不斷提升上更高境界; 我們雖然生活在這個黑暗社會的最底層,但能跟您在一起,我們無怨無悔!作為您的子孫,我感到無比的自豪和驕傲! 您那偉大堅韌的奉獻精神,已深深植入了我的心田,我發誓定會將她記載,世世代代頌揚傳播下去!
老奶奶堅強的意志又一次從死亡邊沿走回來。醫生說她已隨時可出院。有一天我們剛踏進病房。誰知,老奶奶神色慌張地叫我弟兄倆快走,已後不要再來醫院了。正摸不著頭腦,老奶奶悄聲解釋道:
「醫院催我出院,正在等家屬來辦手續。……乖乖!二百六十幾塊錢,這在哪去找啊?……」
小雙哥追問道:
「我們不來,那你咋辦呢?」
「唉……!隨他們了。趕緊走吧!」
第十三章(2)
碰上雨天不出街,我得洗衣服,燒水煮飯;還得背頌甲乙丙丁、子丑寅卯。胖姑說的沒有錯:師傅非常講究吃,甚麽錢他都不捨得花,只有吃的能賺到他的錢。也許只有吃下肚,對他來說最實際吧。正如胖姑說的:我也跟著有口福了!我們能否吃得好,取決於生意的好壞,整天沒有收入時,只好啃「嗆餅」;一種又厚又硬 ,非常便宜的烘餅。師傅還會打趣地說:「這叫丈夫之志,能屈能伸!」。
收入好的時候,他眉飛色舞地盤算著晚飯吃些甚麽好的;在小菜館的廚房外,他會留心靜聽,他只要一嗅一聽就能知道今天掌灶的師傅手藝如何。他也從不坐在館子裏吃。我揹的包裏有一個多層的不銹鋼扁盒,都是用它將菜裝回去。一回到家我就趕緊生火煮飯。師傅最滿意我煮的飯;剛來的第一天我就露了這一手,嗅到飯熟的香味,他那瘦頰白晳的臉上浮現出驚喜的笑容:
「哈!你這小子,小小年紀竟然煮出如此香的飯來!」
我心中暗喜,真多虧了老奶奶的傳授。
在漫長的冬季,我牽著師傅走遍大街小巷。得意的人家,會叫他在酒席宴上唱小曲;失意的人家,請他算命卜卦改運程。白走一天,也是常有的。有時他的琴聲,還會惹來一群小童的叫罵:
「瞎子瞎,偷雞殺,嘰嘎!嘰嘎!殺雞又殺鴨。」
我跟師傅,只相處了半年多的時間,因他這種職業已是共產黨所不容。夏天的來臨,人們晚上聚在院子裏的時間多了,生意也相應增多。結果有一天大禍終於降臨:一家大雜院裏正在擺婚宴,我們被叫了進去,在一片喧嘩聲中,師傅唱了幾首喜慶的曲子;那些猜拳行令的人根本沒興趣聽。就在人們酒酣耳熱之際,開始鬧起新房來:……,各種花樣越出越離奇,一對新人也不含糊……。突然坐中有人大聲嚷:
「嗨! 叫瞎子唱『十八摸』看他倆敢不敢照做!」
突如其來的一句喳呼,引起全場嘩然! 可是師傅說甚麽也不唱,並一再解釋說:新社會不作興唱此類淫曲。反倒是座中有會唱的,借著酒意哼唱起來……一時間場面開始混亂,甚麽污七八糟的歌都唱出來了。師傅預感到將有麻煩;要走吧,主人家還沒發話和給酬勞;不走吧,有可能受牽連。師徒二人如坐針毯。忽聽有人在叫:居民委員來啦!我向著人聲站起來張望:呀!還有警察!我緊緊抓住師傅的衣衫,師傅在顫抖……。全場靜下來,一個北方口音的,戴著大蓋帽的警察高聲質問道:
「你們都在這裏幹嘛呀?嗯!…… 反動黃色歌曲,是誰帶領唱的?……唱啊!怎麽不唱了呢?新中國成立都快五年了…… 唵! 竟如此猖狂!說!誰帶的頭?」
正在這緊張時刻,忽然有人指向我們坐的角落,人們的視線全望過來。…… 真是有口難言呀!一個年青氣盛的警察,不問青紅皂白,衝過來就將師傅抱得緊緊的胡琴搶去,三兩下砸碎;我手上的竹琴也被他踩爛。我們被帶到派出所,直到深夜,才有兩個警察進來盤問一番,最後警告道:
「以後不許再賣唱,這是舊社會遺留下來不健康的行業,有些歌詞有毒,甚至很反動!至於算命,更是散播封建迷信;新中國絕不允許!要不是看你是瞎子,完全可以送你去勞動教養。這次只作警告,以後再犯定會嚴辦 !」
師傅的生計被斷,深陷的眼窩充溢著淚水──他哭了! 坐床上自言自語地說:
「簡直是殺人不見血呀!把人往死路上逼……這叫甚麽世道喲?!……」。沒幾天他對我說:
「小凱,今後我也不知以何為生計?過兩天你就回去吧。我算過:你的逆境還很長,但少年苦不算苦。你記往:做人想要有好運,一定要常持憐憫之心;忍得一時氣,可免百日之憂! 逆境,只是一時的迷霧,當身處其中,切不可自亂心智。」
師傅正如他經常自嘲:平生只有一根肥腸子。他沒有任何積蓄。當我臨別時向他說:
「師傅我走了,我會經常來看你……」
「不必了!小凱,我知我的大限將至,只當做了六十五年大夢一場。只要你記得我陳雲初這個人就夠了。」
對這位我十分崇敬;有著謎一樣身世的智者,真不知能幫他做點甚麽?……很不捨地離開了他。
就在我離開師傅一個多星期後,有一天老奶奶沉痛地告訴我:陳師傅家失火,他來不及逃生,給大火燒死了。我心裏非常難過;也知道發生了甚麽事。這也許就是師傅說的「大限」吧!……
第十三章
老奶奶拿著大姐掙回來的幾塊錢,咬著牙根強撑起身子,又來到菜攤子上。就在一個寒風凜烈的日子老奶奶對我說道:
「小凱,你是奶奶的乖孫兒!我給你找了一個好人家,你聽話乖乖的去,在那裏有飯吃有衣穿,還可以學手藝呢!等奶奶我……」
「老奶奶,我不去,我要同你在一起,哪裏也不去!」
「聽我說,小凱,奶奶不忍心看你挨凍受餓呀!你年紀最小,受不住的啊!我要是養得起你,怎會忍心送你走呢,去吧……啊!只要把這幾年熬過,家裏好些了,我會接你回來的。」
這個好心腸的主意:是趙媽媽給老奶奶出的,她的親戚家隔壁,有個雙目失明,靠賣唱算命維生姓陳的人,想找一個十歲上下的男孩牽引──我的命運又添上新的色調。
佈滿天空的烏雲,好似在屋頂張著一塊黑沉沉的帷幔。雖然屋外還是一片寂靜,但老奶奶憑經驗,已知是時候起來了。我穿上一身半新舊的藍布棉襖棉褲,一對我那雙滿是凍瘡的腳差點穿不進的棉鞋,這些衣物是趙媽媽早兩天交給老奶奶的。香草街的石板路,被冰凍得像抹了層油似的發亮。好在老奶奶用稻草包住我的雙腳,即使如此,街燈下的一老一小,還是得小心翼翼地踩在這溜滑的路上。來到街口天色微明。不一會,趙媽媽的親戚坐著馬車來到,老奶奶千吩咐萬叮囑,我都一一銘記在心。回頭望去,還竚立在刺骨的朔風中的老奶奶,不由心裏湧出一陣 悽酸。馬車困頓地向前抖動,四隻馬蹄磕蹬著凍土,路面堅硬的凌冰被鐵蹄踹出圈圈白印。四年前,也是在冬天的清晨離開家,可那是在父母身邊啊!而今卻是孤獨的一個人,猶如迷途的羔羊,縮瑟在寒風中。趙媽媽的親戚──胖姑有一張笑咪咪的圓臉 兩隻突出的兔仔牙。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安慰我:
「陳瞎子,哦不!你可得叫他師傅,可好人啦!只要你聽話,他不會虧待你的。你師傅這個人呀是:『裁縫師傅掉了剪──只剩尺(吃)』,一有錢他就只知道吃,還淨撿好的吃,你也跟著有口福了!哈……哈!算你運氣,多少人都沒攤上,就挑中你,你可要記得我胖姑呀!……」
馬車走上石橋,抬眼望去,黑呼呼的河面,就像一大鍋快要燒開的水:滿河面熱氣騰騰。再走一陣,來到散滿鵝卵石,古老的護城河邊。這裏沿河而建的房屋,一半搭在岸邊,另一半伸出在二丈深的河面上,被一根根細長的圓木撑著。眼看這一排排好似懸空的房屋,真替住在屋裏的人擔心。師傅的家,就在一段垮了的護堤石壁邊,一棵從石縫裹斜伸出來的老皂夾樹,支撑住簡陋的房屋懸空的一角,讓人覺得穩當多了。黑洞洞的屋裏充滿柴煙味。胖姑一面嘀哩咕嚕嘮叨 ,一面非常麻利地打開朝向河那面的小窗,屋裏的空氣頓時清新起來。在透進來的亮光下:一個五十多歲,身穿藍棉袍,形容清瘦的人坐在床沿,他昂起頭,兩個乾癟的眼窩頻頻顫動,好似在努力捉摸來人的動靜。他說話的聲音很特別,雖然感覺乾澀卻很響亮,咬字清楚,聽起來不費神。他一面問我話,一面仔細地從頭頂順著摸揑我的骨,尤其十隻手指摸得最詳盡,他的表情也随著摸揑中變化:一時滿意地點頭,一時又愁眉不展 。使人深感神奇莫測!胖姑一直在旁邊誇讚我:
「別看他年紀小,燒火煮飯、洗衣、補衣他都能幹呢!……」
師傅看來並不太在意。胖姑接著向我交待一番後就走了。 臨走,我見她從師傅的手中接過一叠錢,並朝我尷尬地笑了笑,自此我再沒見過她 。
師傅的求生工具: 一把胡琴、一個大竹筒和兩根長竹片的竹琴。我們每天中飯後就到處去;我揹著幾乎同我一般高的竹琴,和一個寫著摸骨算命的布包,一手提著師傅的鐵枴杖,另一手扯住師傅的衣衫。師傅揹著一把雨傘,一路拉著胡琴,悠揚哀怨的琴聲,飄蕩在橫街窄巷。有人請他指點迷津,也有叫他唱段小曲解悶。
經過一段時間接觸,我感覺師傅是個很有學問的人,他年青時曾去過外國。我想他若不是沒有了一雙眼睛的話,應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他對一些事情的看法和生活習慣都很特別:除了吃的,他最注重就是他的頭和腳,每天早晨起來,他用清水細心地,將他花白的頭髮梳得滑不溜手;晚上,我把裁成方塊的白皮紙,逐張遞給他反覆地擦臉,他堅信晚上臉沾了水氣會睡不香;他喜歡在枕頭上墊張牛皮紙,睡幾天換一張;這些墊頭的紙好似浸過了油,師傅吩咐將它揉成團收好,可用來生火爐。 侍候一雙腳他也很有一套;師傅常說:「寒從腳下起」只要一雙腳暖和了,全身就不會冷。所以我每晚也學著他,用根繩子把被子的另一端紮起來睡,果然暖多了。師傅有雙黑皮鞋,寶貝得不得了;但厚厚的膠底很難看;據他說:那是飛機輪胎膠,鞋底的前後再釘上鐵片。我想這樣的鞋子一輩子也穿不爛吧?。
一有空餘,老叫我把這雙穿起來像馬鐵蹄的鞋,拿出來左擦右擦,然後他親自將這對錚光瓦亮的鞋,整整齊齊擺在他床頭的一個木箱上,他說這樣才不會受潮。就是沒有下雨,他也會叫我先看看街上的爛泥乾了沒有,然後决定穿不穿。在我與他相處一百多天的時間裏, 沒見他穿這雙鞋超過十次。
第十二章(7)
下午趙媽媽來看望老奶奶,並介紹一種治吐血的土方。聽完後叫人作難了,這讓人到哪去找呀?──這藥是生在死人嘴上的,名叫「對口菌」。可趙媽媽還真給我們想到一個人──姚伯伯。趕緊去求他……。連去兩次才見到姚伯伯,他熱心地接待我弟兄倆。並告訴說:
「這種藥確有止吐血的奇效,但很不易得到。好在最近政府搞修建,到處挖墳……也不是個個墳裏都有的,這要百年以上的古墳,還要棺木和屍身保存得完好,躺著的那位,身前吃的淨是山珍海味的,嘴上才長得出這東西。」
他一面說著,一面從神枱上取出一個小木匣,在裏面拿出一朶狀似靈芝,灰黑色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塊,剛要伸手去接,忽然他又縮手回去,詭秘地說道:
「你倆弟兄,知道這丁點值多少錢嗎?」看著我們尷尬的模樣,他惻隱地嘆道: 「唉!……快,拿去吧,救人要緊。」
黑森森的巷子裏,弟兄倆戰戰兢兢,拿著這塊長在百年古屍身上的東西,飛奔回家。依照姚伯伯教的:放二碗清水煮成一碗,給老奶奶喝了。我好奇地看看砂鍋裏漂著的對口菌,已縮成手指頭那麽大。就是這無色無味的一碗水,還真把老奶奶的咯血給止住啦!這藥真靈得使人難以置信,連咳嗽都沒有了。
冬天,給我的感受最深:我雖喜歡皚皚白雪;但更怕寒冷中的饑餓。在記憶裏,這兩樣老喜歡結伴折磨人:饑腸轆轆,四顧茫茫,一點能吃的東西都沒有,一點辦法和指望也沒有。那種慌亂的意識,會立刻籠罩全身,一切非吃的東西在眼裏都變得毫無意義!
我們早已不能從前院的大門出入了,在嬸嬸病發得最厲害時,劉屠戶怕受到騷擾,就把隔在中間的四屏門給釘死,我家只能從香草街的後門出入。年初,金牙婆與租住後院四川來的那個李老頭結婚後,為了賺更多的錢,他們將原來李先生往的後園,兩位老奶奶住的堂屋左右的房間,都租給了人。金牙婆同李老頭仍舊住在後門的小房間裏。李老頭自從成了男戶主,人也變得兇惡起來,我們早出晚歸都得經他開門,幾乎每次都得遭他鼓著一雙充血的眼睛責駡。記得有一次,大姐從工地回來看望老奶奶。第二天清晨,要趕回離城將近十公里的工地,怕睡過頭,半夜起來去偷看金牙婆家的鐘,情急之下把三點半看成六點十五分,趕緊叫醒睡得正濃的李老頭開門。等到了大街才覺得不對勁,怎麽一個人都沒有。當知道自已看錯時間,想回頭走吧,但一想起要去敲那道可怕的門,情願硬著頭皮往城外走。現在每當大姐提起這段往事,仍猶有餘懼。
老奶奶雖已止住了吐血,但她那十分衰弱的身體已是卧床不起。為了使嬸嬸不吵不跑,能吃的都盡量省給她吃,我們卻受到嚴寒和饑餓無情地蹂躪。就在這危急關頭,延安姐將我家的險情告訴了她媽媽,第二天,她高興地告訴我:她媽媽已給東門口,市婦聯托兒所厨房的吳師傅打了招呼,那裏每天有幼兒吃剩的飯菜,我們可在每日十二點前去取,如過了時間就會倒掉,記住不要同人家說是黎主任叫來的。想不到的是:這間地處大戲院隔壁,斜坡上的市婦聯托兒所,就是我幼時曾讀過書的地方──國民黨市黨部幼稚園。我和小雙哥,誠惶誠恐地提著洋鐵罐,站在 朱紅漆的大門口往門縫裏看:綠茵茵的草地沒有了,低矮玻璃窗的教室依然。裏面傳來令人迷惘的幼童歡笑……彷彿老何剛把我揹到這裏,交給站在門口的老師。藍天白雲青草地,小朋友拍手作遊戲……
「你們在這裏幹甚麽?」
一聲叱喝把我驚醒。小雙哥忙回道:
「我們找廚房的吳師傅,來拿剩飯的。」
「廚房在後門,不是這兒!」
就這樣,每天中午大戲院的大喇叭正點唱出:
「西藏人民得解放,感謝中國共產黨……」
我的唾液會分泌出來,就像動物似的直勾勾地盯住那扇會有食物送出來的小門。 終於有一天,那扇小門再沒有打開了。後來延安姐告訴小哥哥:
「是溫代表指示街道委員 ,要調查是誰在支持同情我家的。」
白雪掩蓋了一切骯髒和醜陋,令眼前的景象呈現一片純潔及虛無。大戲院的歌還在反覆地唱……我抓一把晶瑩的白雪塞進嘴裏,一股強烈的冰流直寒透心底!更苦更寒的未來正向我張開懐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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