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6日 星期三

第十二章(6)

<前一篇                                                                                                                 後一篇>

家裏已斷了炊。想起叔叔字條上提到:鐘錶店王老板欠錢的事,萬般無奈之下,小哥哥領著我去討。在河邊一座很講究的院落──王老板家的客廳裏,弟兄倆忐忑不安地坐在沙發上。知道我倆來意的女主人出來說:王老板不在家。小哥哥照著老奶奶教的話重申道:
「我家大人說:請王老板今天無論如何,多少得還一點。我們實在沒有辦法才來的……我們要等他回來……我們不走了。」

 這位雙眼浮腫的女主人,很明顯曾痛哭過,聽小哥哥說完,將我倆上下打量一番,沒有任何表示地推開門向後院走去……哇!好寬大的院子呀!白石的臺階,參天的大樹……喎!門已關上 。
也不知等了多久。天漸漸黑下來,弟兄倆被留在前院的會客廳裏,沒人答理。「咿……呀!」門開了,一個傭人打扮的年老婦女,捧著飯菜進來,往茶几上一放,接著憂鬱地說道:
「吃吧,盡量吃!吃飽了回去吧,王老板……不會回來了。唉……!都不容易呀!」
 饑腸轆轆弟兄倆,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吃海喝一頓──這頓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辣椒炒豆腐干、蛋花湯!

連綿的陰雨,使人更覺悽苦。肚子餓得不行時,就在冷水裏放些鹽,起初喝起來感覺不錯:像喝冷了的湯,再喝就要加重鹽才有味了──最後的反應是噁心……。嬸嬸已不知去向,我們已無力去找她。樓下的家彷如一個垃圾堆,地上一片泥濘,眼前的境况是如此的毫無希望。昏昏沉沉的老奶奶,睜開呆滯的雙眼,看了看床前的弟兄倆,無力地問道:
「你敏姐姐回來過嗎?我有話……有話要同你們說。」

聽見老奶奶如此說,我難過極了,以為她快要死了!大姐姐自參加民工大隊,建築的工程已遠離市區,我們也不知她現在在哪裏 。只回答道:
「她還沒有回來過。可能這個星期會回來吧?」

老奶奶凝視著我弟兄倆 ,慢慢地說道:
「小雙!小凱!你倆聽著,奶奶我雖沒念過書,但我是個明白人,這輩子問心無愧……沒欠過誰。我不恨婷婷,你們將來見到了,也不要難為她。她是受人利用了。假如……假如我等不到你敏姐姐回來,記得要把這話告訴她。你弟兄倆要待好你母親,哪怕討飯也得帶著她。你們要求上進,要齊心……你們往後日子還長 ……日子會」說到此,極度衰弱的老奶奶,淚水奪眶而出,臉頰急速地顫動…… 悲痛得幾乎說不出話:「……日子會更艱難,要比人家多留神,多長心眼……老奶奶沒有甚麽留給你們,唯有一樣,你弟兄倆記住:每天中午,天上有位『午空過往菩薩』在天上巡視人間的苦情,你們只要在十二點正,心裏默默向祂訴說,祂會聽到的……」

「老奶奶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嗚……嗚!……」,我們泣不成聲地喊道。
早上醒來,老奶奶仍然吐血。我直盼著中午十二點快些到來。天上浮著濃濃的黑雲,我照著老奶奶教的唸起來:請午空過往菩薩保佑老奶奶……。

<前一篇                                                                                                                 後一篇>

第十二章(5)

<前一篇                                                                                                                 後一篇>

節後的街市,人群依然擁擠。我正在菜攤上幫手,將蒜苗紮成小把。九點過鐘,那個會令人毛骨悚然的溫代表,陡然一下!出現在菜攤前,他身後還有兩個派出所的幹部……「呀,小婷姐!」。我不由自主地驚呼一聲。老奶奶沒有注意到其他人,還以為她回來了,正滿心歡喜地叫道:
 「婷婷,你回來吶!」

冷不防,緊繃著臉的溫代表接口吼道:
「舒鄒氏!她已不是你家婷婷,她已得新生,是共產黨毛主席解救了她。告訴你:她已姓毛,叫毛新生。」
一個長臉的女幹部手捧一份卷宗,捉摸溫代表說完了,上前一步也虎著臉,一板一眼地叫道:
「舒鄒氏,把你家戶口冊拿出來!我們要給毛新生辦遷移──舒婷婷現名毛新生向我們多次表示:不願再受你們的壓迫和剝削。現在,政府根據她的要求,正式向你宣佈:承認她從今天起和紫荊巷五號,舒鄒氏家脫離一切家庭關係 。舒鄒氏!……你明白嗎?」

老奶奶氣得臉色鐵青,直瞪著躲到溫代表身後去的小婷姐,怒不可遏地說道:
「婷婷!我不管你改叫甚麽名字,也不理你將要如何。要和我們脫離關係?那也無所謂!但今天當眾得把話說明白嘍:我當年救你,養你十幾年,這難道有錯嗎?有罪嗎?你不講良心,我也不在乎。怎麽可以血口噴……」

「住口!你太放肆了……你也不想想你兒子是幹甚麽的嗎!……我想,大家都已知道了吧?」惡狠狠的溫代表說到此處頓了頓,環顧一下圍觀的人群,他那猙獰的面上露出卑鄙的冷笑接著道:
「她的兒子,是一個罪大惡極的反革命分子,已被鎮壓了嘛。這樣的家庭,能不對我們的人民政府,和勞動人民懷恨在心嗎?」他越說越來勁,順手將毛新生推上前,繼續嚎叫道:「大家看吧,這麽小年紀,就逼她去做磗瓦,十個手指甲都磨破,辛辛苦苦賺的錢卻全部給她拿去。大家說說看:這不是剝削是什麽?……現在呢,不但不給她書讀,還得從早到晚的去幫工,這不是壓迫又是什麽?告訴你,舒鄒氏!在共產黨毛主席的教育下,毛新生已經覺醒了!堅決與你們這個反革命家庭,徹底劃清界線 !你知道嗎?快把戶口冊拿出來!」

可憐 老奶奶,早已被氣得渾身顫抖。她實在忍無可忍地豁出去了 :
「對不起!戶口冊在家。我現在要掙錢餬口,沒空!要脫離關係等有空再說。我一家子還等著賺錢開飯呢。」
我注意到在整個過程中,小婷姐──不!應叫她毛新生──多難聽的名字!她兩眼圈紅紅的,始終沒說一句話。目睹慈愛的老奶奶被人當眾欺侮,不知她心裏在想啥?我恨她!

圍觀的人群,聽了溫代表的宣傳演說;再打量這衣衫襤褸的祖孫二人,面上都有一種怪誕的表情。空氣緊張,場面僵持不下。溫代表用上了毛新生來「下臺」:
「新生,現在是考驗你無產階級立場的時候。把你在訴苦會上說的,當著群眾的面說一遍,堅強些,不要怕!把她的囂張氣熖打下去!」
毛新生的臉上現出十分尷尬的神色。她開口說話了,但並沒有照溫代表講的那樣說道:
「奶奶……哦!……舒老太,我知道戶口冊放在哪裏。你沒空,可叫小凱陪我去拿好嗎?」
「你已沒資格進我家的們!」
憤怒已極的老奶奶,斬釘截鐵地說。……咦!那不是金牙婆嗎。不知她甚麽時候來的?只見她在人群中滔滔不絕地數落:我家是如何虐待,這個被拐帶的孤女……。我與老奶奶坐在菜攤上,被投來的各種眼神包圍著。其間,我留意到怒容滿面的老奶奶的喉嚨裏,有異聲發出……。開始有人做起中間人來勸說:
「老人家,你就去拿戶口冊吧,如今社會不同了!留是留不住的……」
趙媽媽也参加了勸說:
「舒老太,算了,放寬心!你看圍這麽多人。不去拿,你也做不成生意。讓她早走早好。快去吧,攤子我幫你看住。」
……   ……
整個下午,老奶奶沒有再說過一句話,毫無表情的面孔泛起陣陣潮紅, 雙眼直發楞。秋陽不慍不火的照著菜攤子,把賣剩的葱蒜曬得軟癱在簸箕裏。幾個稀稀疏疏的行人,幾聲懶懶散散的雞啼。毫無生氣,索然極了。忽然!老奶奶猛的咳起來,我趕緊給她搥背,只聽得「哇!」的一聲:一大口殷紅的血,從她的口中噴出。我被驚嚇得無所措手足,眼見老奶奶還在大口地咯血,只急得直哭。趙媽媽也看著不對勁,忙教我扶她到大街口的一家私人醫務所看看。老奶奶直擺手說不用去,等會就沒事了。趙媽媽過來強攙著就走,老奶奶這才說真話:身上只有二塊錢,還得留著明早去菜場採購用。趙媽媽一聽這話立即回道:
「我的個老祖太!到這時還顧得了這些,你條老命還要不要?」

「趙媽媽,謝謝你的好心!我這條老命早就不想要了。可你看看我那瘋兒媳,還有這些孫孫,咋辦喲!我停一天攤子,他們就會斷一天炊呀!」
我扶著胸襟前全是血污的老奶奶,去到那間小小的診所,只用了幾分鐘就看完了。除了診金,只剩幾毛錢,在值幾塊錢的藥裏,只取了四毛錢的止咳藥。晚上,老奶奶整夜的咳嗽聲,叫人十分心痛,也無能為力。第二日早上,看見滿滿一盂罐的血:直叫懾人心魄!連續兩天,情况依然。看著老奶奶衰弱不堪的身體及慘白的臉色。真是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呀!

<前一篇                                                                                                                 後一篇>

第十二章(4)

<前一篇                                                                                                                 後一篇>

回家路上,老奶奶問我倆怎會知道她在那裏的。說真的,我們也說不出個原因。晚上,在油燈下,老奶奶告訴我姐弟三人:她整天都在山林裏,徘徊至下午時分,恍恍惚惚地好像聽見叔叔在叫她。於是把心一橫跟他去吧!正將裹腳布解下來掛樹上時,猛然看見一條大蛇,牠兩眼直瞪地看著她……耳邊響起了菩薩的聲音:
「切不可如此!你的孫兒還小,你的罪還沒受够……」

說完,強忍著眼淚的老奶奶,打開一個生了銹的克寧奶粉罐。拿出一個素的棗泥月餅放在枱上,並將叔叔的一張小相也擺上去,一切準備好後。老奶奶忽然問道:
「婷婷今天可有回來過?……都回家過節了,怎麽她到這時還不回來呢?」
我的心突然一陣收縮──實在不忍心說出來呀!明月當空,院子的石板地如同撒上了一層霜。

我們依次向叔叔的相片跪拜磕頭。老奶奶對住相片悽惋說道:
「國炎啊!你可看見了:當年我送你爹走,把你養大,現在你走了,我要養你留下的這一窩,你要是有靈可得幫幫眼照應啊!我們現在已是山窮水盡的啊!……」說到此她已是老淚縱橫。接著對住我們繼續說道:「小敏、小雙、小凱!你們給我聽著:這個家已不成樣子了,但不管怎樣,只要我還有一口氣,都會撑下去。今兒個,是你們親老子的冥壽。我本當想一走了之,可想到你們,我得撑住,將來還得靠你們自已。你們……你們要發狠啊!」

說到此,淚流滿面的老奶奶已是泣不成聲。一柱香燒完,老奶奶將月餅切成六份,除分給我們每人一份,把留給小婷姐的那小丁月餅放回鐵罐。並叨唸道:
「你婷姐姐夠辛苦的了過節都沒假放。小敏!明兒個你順道去看看,叫她可別把身子累壞了啊。」

我實在忍不住了,衝口而出:
「老奶奶!婷姐姐不會再回來了,她說……」
「胡說!你這是聽誰說的?」老奶奶驚愕地打斷了我的話,兩眼直盯住我。反正已經講了,索性全抖出來:
「是燒餅店裏的人出來說的,還說嫌我家剝削她不夠嗎,政府要供她讀書,還管吃管穿吶!」

聽到這,老奶奶咬牙強忍內心的悲苦,微弱的油燈下,也能輕易看見她的臉頰微微顫動。稍停,她把望向窗外的臉轉回來,黯然說道:
「老天爺呃,當年我是一片好心呀! 哎!……也罷!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這個家既留不住她……走了也好。」

「老奶奶,她真是撿來的嗎?」我小心的問道。
月亮在鑲著銀邊似的朵朵黑雲裏,飛快地飄浮。它那冷冷的光,照著老奶奶蒼白憔悴的面容;時光去到了一九四一年春:叔叔帶著家眷在四川叙永受訓。那時大姐還不到一歲。一天清晨,運輸處的停車場傳來嬰兒的哭啼聲……在一輛卡車的後車廂裏,找到一個用破布片包著的嬰兒。狠心的父母,在這「凍桃花」的天氣,乘天色未明,把一個瘦骨嶙峋的女嬰塞進了車廂。為這事還連累了值班崗哨被關禁閉。運輸處要將她送交當地縣政府處置。老奶奶知道了這事,動了惻隱之心,當即向叔叔提出:
「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你們要將這奶孩子住哪兒送啊?……怪讓人憐的!國炎,反正敏兒在家沒有伴。這奶孩子,不如我們收養吧 ?」
就這樣,一個嚴重營養不良的小生命抱回來了。老奶奶親自給予她細心照料。並誇獎這個有一對大眼睛的女娃娃骨架子長的好,將來定會長得亭亭玉立的。 此語一出,吳奶奶接口道:
「不如就將這個停車場抱來的奶娃娃,取名叫婷婷吧。」

燈油將盡,火苗慢慢在縮小,投在牆上的人影漸漸放大,一縷青煙冉冉升起,燈熄了。黑暗使我在聽完小婷姐的來歷後,那惶惑的心慢慢平靜下來。閉上眼睛……端午節她做的香包,冬天她給我穿衣服,還有和她在磚瓦窑一起度過的那些令人難忘的日子。可是,她原來是個假姐姐!其實這有甚麽要緊呢,為甚麽硬要將她同我們分開;難道小婷姐不會同我一樣地這麽想嗎? 實在弄不明白!

我多麽不願意小婷姐離開呀!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中秋節過後沒多久,她毫不留情地離去了。走的那天,差點沒把老奶奶氣死。

<前一篇                                                                                                                 後一篇>

第十二章(3)

<前一篇                                                                                                                 後一篇>

時間可以平復失去父親的傷痛;母親的景况卻使我們長期受煎熬。其間所受的嘲辱和心靈創痛,非身受其苦者不能領略一二。雖然她變得好似換了個人, 但她畢竟是我的生母呀!老奶奶常常告誡:
「一個人,不怕生壞命,就怕得壞病!你們的母親是個可憐人,切不可嫌棄她,  不然會遭天打雷劈的!」

我們每天都必須將嬸嬸看管好,稍不注意,她就跑了。身上穿得亂糟糟,還掛滿撿來的東西,又唱又跳的在大街上跑,惹來大群的小孩跟在後面起鬨。我和小雙哥得趕緊把她拖回去。在看熱鬧的人群中,將滿身被淋得污穢不堪的嬸嬸拖回去,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僅要忍受人家的嘲笑,還得對付她根本不知你是誰的難堪 ,一次又一次的,使到我和小雙哥在附近幾條街都出了「名」,被人稱作:瘋子家娃兒。那份感受非筆墨所能形容。

老銀杏在颯颯秋風中,又一次把枯萎的黃葉撒落滿地。一大群帶著哨筒的鴿子,在院壩的上空不停地上下翩翻,忽遠忽近的哨音響亮刺耳。今天輪到我在家照看嬸嬸。我寂寞地仰望藍天,等待著那群讓人羨慕的,時遠時近的鴿子再次在頭頂盤旋。嬸嬸胡亂在木板墙上用木炭寫字圖畫,對她忽而哭泣,忽而又狂笑的表現我們己經麻木。只等小雙哥把老奶奶為她煮的兩餐飯送來,又算熬過了一天。鴿子的哨音又飛遠了。

小婷姐的影像,出現在我紛煩的思緒中:原來,她真的不是我的親姐姐。老奶奶已答應讓她離開,心裏不免泛起陣陣惆悵。在看到父親那封遺書後,我們都相繼失學。大姐為了減輕老奶奶的負擔,以十三歲的年紀,参加了城市民工大隊去擔黃泥。微薄的工資只管得了自己。燒餅店的活給了小婷姐頂替。家裏只剩下小雙哥和我,輪流幫老奶奶和照顧嬸嬸。眼前還是原來的院子,頭頂還是那塊天空;秋陽斜照,老銀杏樹依舊金光閃閃──滿懐愁腸的我,多麽希望時光再回到從前呀!

記得中秋節那天,街市比平時擁擠。可是當我來到菜攤子上時,並沒有看見老奶奶的踪影。菜攤也沒有擺起來,隔壁的趙媽媽說:今早沒見過老奶奶。她會去了哪裏呢?整天過去,還是沒有見老奶奶回來。天快黑啦!只好到東門口的燒餅店找小婷姐。自她去了餅店,沒做上幾天,她就告訴老奶奶說:為了工作方便,晚上睡在店裏,就不回來了。老奶奶起初不答應,但轉念一想,這家也不像個樣了,怕她晚上休息不好,白天辛苦,才勉強答應。誰知這一去,就再沒回來過。

天已完全黑下來,我三腳併作兩步的跑到東門,燒餅店已關上了舖板,但門縫裏仍透出燈光。我焦急地上前敲門,開門的正是小婷姐。當她知道我來意後,竟突然喝道:
「你家奶奶不見了,關我甚麽事?我已不是你家人了!」

不會是聽錯了吧?我再次強調:「婷姐姐,我是小凱!老奶奶不……」
「我知道!但關我是麽事?」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然想起去昆明前的那天,她哭著問老奶奶的事。難道她真的不是我家親生的嗎?正在這時,裏面一個穿著像退伍的軍人走出來說道:
「你家還嫌剝削她不够嗎?回去告訴你家大人,她已同你家沒有任何關係。政府就要供給她吃穿,還要送她去上學吶。」

我不清楚倒底發生了甚麽事,但眼前我很喜歡的小婷姐姐「蓬!」的關上門。只要說一句「我不是你家人」,就可轉換一切,那做人為甚麽還需要那樣複雜呢?我既難過又困惑:是不是一家人,原來這麽重要啊!但做人的本性告訴我,還應該有好多東西的份量也不輕呀!我站在東門大戲院對面直發楞。晚場的戲院門口擠滿了人,高音喇叭送來男高音的歌聲:
「二呀嘛二郎山呀,高呀嘛高萬丈。枯樹荒草遍山野,雞屎(巨石)滿山崗……」

我煩亂的心思,又被這奇怪的歌詞帶去了「二郎山」──誰在那萬丈高山上養許多雞呢?想到雞:一陣陣燒烤雞的香味從戲院那邊飄過來。直吞口水的我,忽發奇想:也許,我也不是他家的吧?那該有多好哇!有吃有穿,還有書讀……肯定還有新鞋穿啦!再也不要看那個破家;不再到大街上去拖嬸嬸;不再等老奶奶收了攤,才有錢吃醬油拌飯;不再……不行!我能做得到嗎? 就這麽輕輕鬆鬆地不帶走任何「東西」?那叔叔死時我是在裝哭囉?……但那止不住的陣陣傷心,是誰在無形中支配我的呢?……唉!放不下的太多了,一時也分不清對錯與真假。

這時我遠遠地看到了,來找老奶奶的大姐,她也是想來問小婷姐的 。當聽完我講剛才的經過後,她氣憤地說:
「我早已知道了,溫代表經常找她談話,是店裏的夥計告訴我的。我不相信她會做得出來 。不要管她,我們趕緊去找老奶奶。」

走在街上,大姐憂心忡忡地說:
「整日都未見老奶奶,她從未這樣過的。你知道今天是甚麽日子嗎?是叔叔的生日呀!」
大姐這麽一提醒,我心頭一驚。老奶奶該不會……?我有些慌了神。不免心中暗自乞求菩薩保佑:老奶奶千萬不要有甚麽事呀!

到處是中秋彩燈,和提著瓜果月餅,趕著回家過節的人們。我和姐姐不知應往何處去找。不知不覺來到東門外:漆黑的棲霞山頂,掛著一輪散著寒光的圓月;田埂上的灌木叢裏,遊移著閃閃亮的螢火蟲──它們都不能告訴我老奶奶在哪裏!我不敢想像,沒有了老奶奶我們將會是怎樣。這一帶的路,我和小雙哥因有賣蚊煙的經歷,所以非常熟悉。我焦急的到處張望,並低聲呼喚:
「老奶奶!你在哪裏呀?……」
我帶著大姐一個勁的往前跑。快到山腳,忽見一條乾涸的小河溝裏有火光,趨前細看:一座小石橋孔下,有一個人痀瘻著身子在燒紙錢。熊熊的火光,映照著滿頭皤皤白髮,還有那十分熟悉,如泣如訴的念經聲。我們不約而同地撲上去擁往老奶奶,齊聲痛哭。

<前一篇                                                                                                                 後一篇>

第十二章(2)

<前一篇                                                                                                                 後一篇>

有一天,我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捧著撿烟頭時順道撿的玻璃糖果紙翻閱;這些是我唯一心愛的搜集,印刷精美透明的糖果紙,在書裏被夾得平平整整:有米老鼠、水滸傳人物、……。正聚精會神,前院有人找舒敏。這會是誰呢? 一位神色慌張的老婦人走了進來。我告訴她舒敏是我大姐,現在不在家。她四下看了看,然後小聲謹慎地再次確認我是舒敏的弟弟後,才告訢我一個街名和門牌號數。並叫大姐盡快去找她。

父親遇難後,大姐為了幫助家計,就一直在暑假時的那家燒餅店做長工了。本來,大姐憑著優異的成績升上中學;可是眼看年邁的祖母起早貪黑的,實在不忍心向燒餅店老板辭工。我來到店裏找大姐,她立刻請了假。我和大姐,很快在城西的一條清靜曲折的小巷裏,找到了五十六號門牌。這家的大門前有兩道石坎,大姐在我「沒有記錯」的肯定回答後,走上前敲了兩下門,中午見到的那位婦人開了門,神情依然那樣慌張。大姐還末自我介紹完,她一把就將大姐拖了進去,「砰!」的一下把門關上。忽然又打開,一把將楞在外面的我也拖了進去。
她家沒有院子,進門就是房間。乍一進來甚麽也看不見,漸漸適應了屋裏的光線:裏屋床上坐著一個人,他看見我們進來後,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出來。他有很高的個頭,不彎腰的話,他的頭會碰到門楣,那婦人趕緊上前扶住他。高個頭的臉蠟黃得叫人駭怕,同臉一樣顏色的雙眼,緊緊盯住我姐弟倆。他的臉開始漲紅,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咳起來,咳得好厲害。那婦人趕緊端來一杯茶,又在他背上猛搥,另一隻手伸到他胸前來回地搓擦。折騰了好一陣,才見他將喘急的氣回順。他有氣無力地抬手指著牆邊的櫈子說道 :
「招呼……去……去招呼他們坐下。」

他那對失神的大眼仍然在盯著看我們,叫我非常的侷促不安!好不容易,他開口發話了:
「你就是舒敏?他是你弟弟是嗎?」
「是的!他叫舒小凱。」
只見他掏出一包香煙,從夾層裏抽出一小紙片。他顫巍巍遞給大姐,使我非常震驚地說道:
「你打開看仔細了。這是你父親託俺想辦法帶出來指名交給你的。反正俺也不久人世了,下去見到他老哥也好有個交待。你們只可在這裏看,不可帶走。」

說到這,他深情地看了看身邊的婦人,接著道:
「俺還怕啥!只可憐她,跟了俺一輩子,……共產黨太狠毒了!如果咱們當年……哪怕只用他們現在的一半招數,他們哪裏會有今天!……」
「當著小孩子,快別瞎說……!」
他女人嚇得去捂他的嘴,被他擋開道:
「你少擔心!俺看得出他們像他老子……都好樣的……你父親是個人物!」

大姐捧著那張紙的手在顫抖……。把紙條遞給我後,她哭了,悄悄在一旁飲泣,那婦人緊張兮兮地上前勸止。這張煙盒紙的小字條,用鉛筆寫得密密麻麻 :

「敏兒見字即與婷棄學助母持家照顧奶奶南京表行王老板欠我五萬塊錢可討你等來日方長切記自重自愛永別了父字 」

捧著這封遲來的信,我的眼睛充溋著淚水。雖然有些含義還不太明瞭,但我在體會父親當時,多麽想見到親人;有多少話要講的那種心情。
叔叔呀,叔叔!您哪裏知道嬸嬸已經瘋了;姐姐們早已停學。我多麽想留下這張紙條,但沒有可能!它已被這位病得好重的山東大漢,擦根火柴化為灰燼。雖然如此,但不要緊,父親遺言的每一個字,已刻在我的心中。

<前一篇                                                                                                                 後一篇>

第十二章

<前一篇                                                                                                                 後一篇>

有人敲門,我還沒來得及去開門,唿!的一陣風把門吹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在門口一動不動。我定睛一看:哎呀!是叔叔回來了,咦!他怎麽不進來呢?他一句話也不說,仍然站在那裏;再看仔細,不得了!他光著的身體長滿了青草……想起了:他是死了的呀!我猛然驚醒,下意識地朝門口看過去──哪裏還有甚麽門喲!我已病了好些天,而且病的不輕。成天躺在床上,像沒有了魂似的,虛弱得不得了。

極力回想剛才那個夢:它是那樣的清清楚楚──這是不是姚伯伯指的「回陽」呢?三天早就過了呀!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四姐弟等叔叔「回陽」,夜深人靜,只感覺外面陰風陣陣。到了半夜時分,突然,巷子裏傳來一種怪叫聲,似青蛙?又不太像,那聲音一陣陣由遠而近,再漸漸由近而遠地消逝在萬籟俱寂夜空。後園的老銀杏樹,忽被一陣風吹得「沙!沙!」響 ;一隻夜猫子在對面陶小湘家房頂叫個不停。月亮也躲起來,好似故意捉弄我們,院子裏伸手不見五指。我不知道「回陽」是怎麽回事?只知道叔叔要回來看我們。很多疑問:除了人世間,難道還有我不知道或去不到的地方嗎?叔叔是死了的樣子回來呢,還是他最威武的裝束回來?是先打聲招呼呢,還是靜悄悄地突然出現眼前?總之,是既驚恐又糊裏糊塗。結果,那一夜我們沒有白等,叔叔終於來了!是用一種大家都可接受的方式來的:下半夜,房頂上有人走動──我敢打賭!那絕對是有人踩著屋瓦走動的響聲,他一步一步地走著,步步都一樣輕重。樓上傳來老奶奶那令人心碎的哭聲和悲悽的誦經聲;她一定也聽到了,並且聽得更清楚。腳步聲漸漸消逝,我們擁在被窩裏擠成一團,個個全身濕透。

人死了真的會到另一個世界去嗎?那剛才夢裏疑幻疑真見到的叔叔,身上怎麽會長草呢? 屍體、鬼怪、血腥整天纏著我;只剩下皮包骨頭,已是氣若游絲。一天到晚老感覺是躺在死人堆裏,濃黑血水直往嘴裏灌……不能入睡,沒有食欲;眼看再這樣下去不行了,老奶奶唯有將我搬到樓上。在她親自調養下,我慢慢好起來。

老奶奶曾用一種神奇的方法給我治療:她拿兩根筷子對住我的嘴,叫我張口對著筷子哈一口氣,然後將筷子立在半碗清水中,不停地用手撮起碗裏的水澆在筷子頭上。老奶奶蹲在床邊,一面往筷子上澆水,一面不停地喚著已去世的親人的名字。如叫到誰,兩根筷子在碗裏站住,那就是誰纏住我了,必須趕緊將他驅走。我躺在床上,在幽暗的油燈下,顫顫慄慄地看著老奶奶的一舉一動。那兩根筷子,還在口中唸唸有詞的老奶奶手中東倒西歪,我真懷疑它們能立得住。在叫到叔叔的名字時,異像出現在我眼前:兩根竹筷歪歪地站立在碗裏了!我目瞪口呆地看著,老奶奶對住碗裏的筷子,神情凝重地說道:
「國炎啊!你走吧,別再纏著這孩子啦,你看看他已成啥樣子了……你忍心嗎?放過他,你走吧!……」

一席話說完,她把事先準備好的一點米和茶葉,對著門口向筷子撒去,筷子給打倒了。她接著用幾張紙錢,叫我連哈三口氣後點燃,燒著的這些紙錢,快速地在我頭頂和身上掃來掃去,我驚恐地看著火光在眼前閃耀。說來奇妙!不幾天功夫,我還真讓老奶奶給治好 了。

我每晚都睡在老奶奶身邊,聽她講故事、講笑話。漸漸地容易入睡了,而且睡得很香,不再做噩夢。我的身體慢慢恢復,多虧了老奶奶!

<前一篇                                                                                                                 後一篇>

2013年11月4日 星期一

第十一章(8)

<前一篇                                                                                                                 後一篇>

天高,地大,群山在我腳下!圖雲關上大片的松林發出浪濤似的呼嘯,層層青山接連不斷地湧向天邊;太陽努力地從鉛灰色的雲層裏伸出幾道光柱,照得幾座遠山透著淺紫色的亮光 。我昏昏沉沉,渾身發熱,被夾著松香味的山風吹得遍體通凉,精神為之一振。突然前面出現幾個解放軍擋住去路,並大聲喝問我們:要幹甚麽?姚伯伯戰戰兢兢上前答話:
「是來埋死人的。」

其中有兩個提著槍走過來,怪異的目光打量我們,一面指著地上流著血水的草蓆包冷冷地問道:
「他是甚麽人?怎麽死的?」
大姐姐顫聲答道:
「他是我家爸爸……」
吱吱唔唔地沒有下文 。 誰知,一個正在擦汗的土公子接口道:
「他是昨天在馬家坡被槍斃的。」
這句話令幾個野營訓練的軍人,像被馬蜂刺了似的,臉色全變啦。剛才問話的那個立即吼叫道:「馬上抬走,不准埋這裏!」

姚伯伯心有不甘地試圖爭取道:
「行……行……不埋這裏,不埋這裏!我們抬到那邊去埋就是了。」
「不行!整個地區都不可以,這裏已是軍事重地……少囉嗦!快抬走!」

這個滿臉橫肉的軍人,一面吼,一面用手從左到右地舞了一大圈。這可把我們全嚇傻了。兩個土公子,面露難色地看看身後長蛇似的山路,又看看姚伯伯,欲言又止。姚伯伯只好硬著頭皮,滿臉堆笑地怏求;姐弟幾雙沮喪,無助,哀求的目光也同時在這些軍人的臉上搜尋:希望喚起一點惻隱之心。可是他們再沒有看我們一眼。手握鋼槍,一個勁的搖頭擺手攆我們。他們是那樣一致的逃避我們的眼神,不敢面對目前,難道他們也怕自已的良心譴責!

發冷,饑餓,筋疲力盡交織在一起,令我覺得一切都好似在虛幻中。無可奈何,殘酷的現實逼迫,每一步都必須走完。
上到原路往回走。那多嘴的土公子叔叔,一路上被姚伯伯駡個狗血淋頭!憋不住了,他也頂了兩句:
「關我甚麽事喲?是他家撞到了喪門星!……他老哥子是吃了『洋花生』嘛,我又沒說錯。你怨我,我怨誰?……我抬了一輩子的死人,還沒試過抬來又抬回的!……」

一路上就這麽駡駡咧咧的。姚伯伯的小銅鑼也懶得敲了,只見他緊張地四處張望,打算盡快找一個地方掩埋算了。整個狀況不容再講究──活的,死的都不能再拖下去。兩位抬著叔叔的最慘:氣喘如牛,汗如雨下。下坡搖擺得厲害,我最擔心包叔叔的草蓆,好似就快散開了。下山速度快,我是在跑步跟著,腳板底巳磨破,實在苦不堪言!
在姚伯伯的帶領下,也不知是來到甚麽地方?周圍山林靜悄悄的,時而聽見幾聲清脆的鳥叫。轉進一條羊腸小道,盡頭處卻走不通了,被一道斜坡擋住,這陡坡中間裂開一條被山洪沖成的黃泥溝。我們無可選擇地踏著鬆軟潮濕的黃泥,擠進泥溝。叔叔幾乎是連拉帶扯給拖出泥溝。到了坡頂,再住上爬了一段,找到一塊較平的地方。圖雲關已看不見,被我站著的山後再冒出的山擋住。不知怎麽的?感覺並沒爬多高呀,可是現在舉目四顧,四圍的山頭都顯得那麽低矮。正對面的山腰有層層梯田,以及隱在密密樹蔭裏的農家。

姚伯伯走過來,看著滿眼蒼翠的青山,臉上現出了滿意的笑容。他彷彿是自言自語地再說 :
「哼!你家老者陰錯陽差的得埋這裏, 他老哥子是生前有德行呀!」
他一面嘀哩咕嚕的,一面從書包裏拿出一塊方中帶圓的「鐘」平端胸前,轉過來又轉過去的看。兩位看似兇神惡煞,其實心地善良的土公子叔叔,正坐著一袋煙還沒吸完,就被指手劃腳的的姚伯伯叫起來挖坑。那個多嘴的老大不痛快,對著我駡道:
「老子前世算是欠你家的了!」
其實,我一點也不怕他;一路上他駡人最多,但他做起事來最出力。全程都是他在後面抬,臭氣血水都衝 著他。除了肩上抬著,他身上還啲呢塔啦的揹著好多東西:挖泥的鋤頭、長桿煙袋、皮肚兜和一個用豬尿泡做的燒酒囊。累得不行時,他就用噴著酒氣的嘴來駡人發洩,也只有姚伯伯吼得住他。

坑已挖好,姚伯伯叫大姐帶我們下山去,每人搬一塊石頭來用作記號。姚伯伯解釋說:因為埋人時,親人是不可在旁觀看的,看了會把魂魄壓下去。我們只好隨大姐順著黃泥溝下山。我選了好幾塊石頭,都不滿意,換了又換,最後總算找到一塊我特別喜歡的,雖然它很重,但我一定要把它搬到父親墳前:這是我唯一能對骨肉親人的最後付出。搬呀,搬呀!我感到它已不是石頭──是對父親的一顆永恒的心!

跌跌撞撞上得山來,墳頭已堆好──是那樣小小的一個土堆。我們順序將石頭排在墳前,跟著燃點香燭和燒紙錢。此時我看見姚伯伯,坐山坡上用黃紙寫字,見我們姐弟都跪在墳前磕頭了,他即走過來張開黃紙唸道:
「……慈母撫成人,未酬兩母恩。大好時光難留住,痛惜化泥塵!塵揚驚鬼神!骨肉泣無聲,白頭反送黑頭去,青山葬青魂!……嗚呼哀哉!……」

唸完,他將黃紙火化,一切算是功德圓滿。臨走,姚伯伯指住對面山腰的一池水說道:
「姐弟幾個看清楚,記清楚!你家老者的墳對正那個『牛滾塘』。這是個好風水的地方,將來你們一定會苦盡甘來,定會有出頭之日的!」

說完,他們開始收拾東西。大姐姐趕緊帶領我們過去給他們跪下,大姐突然悲從中來,猛地哭得好傷心──像要將兩天來的悲痛和屈辱全倒出來,她悽楚地說道:「多謝各位叔叔伯伯,要不是各位,我家今天都不知該怎麽辦啊! 」

我和小雙哥跟著大姐不住的磕頭。姚伯伯聲音顫抖地叫我們快起來,並安慰道:
「唉!難得你們這樣孝順,你家老者在天之靈一定會……一定會保佑你們姐弟的。另外,你們記住了,你家叔叔三天後會『回陽』,也就是他的魂會回來看你們,你們在家門口放盆水,放幾塊石頭進去就行了……。」

姚伯伯他們走了。我們還要在父親墳前清理雜草。對面山的「牛滾塘」,在斜陽餘輝照耀下,它反射出的彩光是那樣清澈透明。我凝神望著它,多麽希望那是天上神仙的鏡子,可以照見人間的苦痛和不平!時候不早。我們要回去了,我使勁地記住周圍的標記,生怕下次來找不到。走到黃泥溝前,我看見一枝粗壯的蘆花,高高長在坡上,雪白的花穗迎風招展,我爬上去把它齊根折斷,然後跑到父親墳前插上去。可我萬萬沒有想到,這是我在父親墳上做的最後一件事。

<前一篇                                                                                                                 後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