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日 星期五

第七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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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剛過不久,我家抽簽分到一個位置很好的攤位,它在街市的中段。從香草街口一直往裏走,將近幾十公尺長的一段街兩邊,排列著新建的攤位。雖然是木板竹蓆搭蓋,還算整齊。其實這一段傳統上就是一個菜市場,除了本街的幾家菜販,再就是農民擔挑擺賣,大家都沒有固定攤位,誰先來先佔。若遇下雨,大油布傘、破破爛爛的帆布全拉扯起來,亂糟糟的,散市也沒人清理。現經政府重新規劃,一切重新分配,市場比原先的範圍也擴大了許多。為了組織居民生產自救,因此攤位先照顧困難戶。我家申報的是售賣乾菜類,並很快申領到了攤位執照。

在開市前的日子,叔叔每天可忙了!天剛曚曚亮就帶著我去採辦貨,東、西、南、北門的批發市場,我都去過。有時來早了,我們就先到小店門前吃油條喝豆漿;來晚了呢,我就站在人群外面,看著叔叔擠進去分貨。不一會,只見他氣喘吁吁地拖一大捆粉絲來;再過一陣,又見他扛一麻包八角過來。我就坐在這些堆在城牆腳下的貨上負責看守,等叔叔再去採辦其他的。市場上煙塵瀰漫,熙來攘往的人們簡直摩肩接踵!我看見了一家小館子的門楣上,橫掛著一根好大的油條,我盯著看了好久,猜想它倒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一個打著赤膊的大師傅,懶懶地打著哈欠走到那根大油條下面,揭起一個大蒸籠蓋,濃霧般的蒸氣,一下子把大油條全罩住了。在朝陽照著充滿各種氣味的煙塵裏,我卻聞到了包子饅頭的香。

「嗨!看得都流口水了,是嗎!」
叔叔霍然出現,把我嚇了一跳。他滿頭大汗的放下兩箱皮蛋,笑瞇瞇地接著道:
「小凱!別著急,等會叔叔請你吃個飽,想吃啥給你買啥!」

叔叔坐在麻袋上休息,他一邊抹汗水,一邊打量自己辦的貨。在陽光的炫耀下,他那還在沁著汗水的臉龐,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叔叔站起來,嘴裏哼著京戲,朝坐在麻袋上的我一抱拳:
「啊!小將軍,稍候片刻,待俺去買早點回來啊……也!嗆!嗆!嗆!……」
叔叔嘴裏打著鑼鼓傢伙,還沒跑出幾步,我高聲叫道:
「叔叔!幫我看看那根大油條,是真的嗎?」
叔叔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回頭再衝我一抱拳:
「得令也──!」

眼看他離去的背影我心裏快樂極了!這次叔叔買來的早點,可是新花樣──薄薄的麵餅捲著油條,裏面還塗甜醬呢!香噴噴地,好吃得不得了!可自此之後,再也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燒餅油條。一直到三十幾年後,意外地在台北信義路五段,吳興街口的一家小店,蓉姐姐和她的孩子們給我裝滿了整皮箱。在香港海關檢查行李時,關員驚詫地對著一大箱的燒餅油條──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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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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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國炎!現年三十八歲,漢族,湖北宜城……」
聽見叔叔的名字,我從回憶中醒過來。老奶奶同嬸嬸,緊張地屏息注視宣讀判決的那位腰上掛著小手槍的軍官,生怕漏掉一個字:
「……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監外執行,交群眾監督管制……。」

叔叔雖被套上了無形的鎖鍊,但這一結果實在是出乎意料。對於終日誠惶誠恐的我家,無疑是個莫大的好消息!老奶奶和嬸嬸也許更深信,這都是算命先生叫改口帶來的好運。

我們滿含喜悅的淚水,簇擁當場釋放;蒼白消瘦的叔叔回到家。四鄰和街坊對我家的態度明顯好轉,我們曾受傷害的心逐漸平復,我的臉上重新泛起童稚的歡顏。經過老奶奶和嬸嬸的細心調養,叔叔的健康很快復原。
叔叔嬸嬸收拾起心情,要認真振興一下這個已瀕臨崩潰邊緣的家。叔叔分配大姐姐與婷姐姐伴著老奶奶睡樓上;我和小雙哥睡樓下原來作書房的那間。不用的傢俱雜物盡量清理,以便騰出地方。在要丟棄的雜物裏,我最不捨得一張小藤床,它曾是我襁褓中的小天地,我輕輕地撫摸著它,追尋那逝去的時光……

叔叔嬸嬸計劃中的生意有:開一間乾貨舖、製作雪花膏、又或正式辦一間作坊醃製鹹蛋、煙肉、香腸的,結果是樣樣不成功。嬸嬸也打算著等過了年去教書。雖然生活還很艱難,我們都相信,這只是暫時的,不久一切都會好起來,全家樂也融融地期待著。

自從叔叔回來後,好像甚麼都順順當當──家裏的臭蟲,我們身上長的虱子都沒有了。
金牙婆,黎家富對我們也好少挑剔。前院的劉屠戶同叔叔也有說有笑的,有時還把市場賣剩的肉提回來折價賣給我家。
叔叔自己作的雪花膏,白雪雪、香噴噴,可是並不好銷。最好生意的還是炸丸子;這是用綠豆粉和蘿蔔絲,再加一些肉末。利潤雖然很微,但比作雪花膏實際。每天炸的都不夠賣,要擴充生產,家裏地方太小。叔叔想在花台上搭一個棚,並同金牙婆打聲招呼,沒想到他一口答應,嘴裏還來一句官腔:
「這很好嘛,啊!要好好地勞動改造。」

棚子搭好,叔叔用大鐵桶做了個大火爐,一口大鐵鍋裝滿了油,這下產量可大啦!只見叔叔操著個漏勺,把那些浮在油面上已炸好的丸子撈起來。嬸嬸、大姐姐抓起和好的麵,用手一捏一個的往滾油裏放。我也想試試,用手一捏,一個圓圓的麵團,就從大姆指與食指縫裏擠了出來,可是因太小了,不合格。我還是只有刨蘿蔔絲的份。每天我們全家蹲在棚子裏直做到很晚。幹完了活,叔叔和嬸嬸都會各顯本領,在滾油裏炸些花樣慰勞我們。我最喜歡嬸嬸炸的家鄉小吃──散子,這是用麵炸成比筷子還細的條,吃起來又香又脆。

有一天,我們正忙著,金牙婆突然來到棚子裏,笑容滿臉地說道:
「舒國炎,你家要不要申請一個攤位?若要的話,明早趕緊來居委會登記。因區裏已把香草街至紫荊巷口那一截,劃為攤販區,規劃了幾十個攤位。我可是馬上想到你家屬困難戶的呀!要不然……」

嬸嬸沒等她說完,急著答道:
「要!……我們要!黃委員太謝謝你了……喲!你看淨顧著說話,這裏連個坐的都沒有。請屋裏坐吧!」

叔叔嬸嬸若有自己的舖子,自己作的東西,就不必拿給人家寄賣。──往往東西賣不賣得掉,都很難收到錢;就是明明已賣掉,店主來一句,是賒出去的!甚麼辦法都沒有,還怕得罪他。真有了自己的舖子,實在求之不得!

叔叔還沒放回來時,嬸嬸曾經提過後門的那個舖位,不料金牙婆不理睬,搶先將它租給了據說是四川來的倆父子。這姓李的父子倆也是作棉紗生意,他們還租用了金牙婆的紡紗工具,在後園紡紗。白天舖面擺滿了棉紗,晚上就睡裏面。嬸嬸只有忍氣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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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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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是秋高氣爽的天氣,可幾天來老是陰雨綿綿。一大早,有隻喜鵲在花台的那株夾竹桃上跳來跳去的叫。不久,又飛來一隻──嘰嘰!喳喳!地叫得更歡。夾竹桃花下,正是劉屠戶家後窗,只見他睡眼惺忪地伸出半截光身子,用撐窗戶的竹將兩隻喜鵲轟走了。記得聽老奶奶說過:喜鵲叫喳喳,客人來到家!
果然!中午時分,金牙婆滿臉堆笑地在院子裏大聲叫道:
「舒家老祖太在家嗎?!」
很久沒聽她這麼稱呼了,老奶奶放下手中的針線嘀咕:
「聽起來都彆扭!今兒個怎麼啦?」
原來她是報信來的:
「老祖太!我可是一直在關心你們吶!我也早說過──要相信共產黨不會冤枉好人的……好啦!不說了。記得下午兩點,你們全家到香草街的小學校去參加群眾大會……嘻!嘻!到時你就知道啦。這可是區裏召開的大會 ……」

秋陽在陰晦的雲層裏使勁地撥撩尋找空隙──終於給它闖出了一塊空間,密密的樹葉篩灑下無數銀色的碎光,在小學校的院子裏滿地跳躍。這裏原是一座很大的祠堂,不知甚麼時候用來辦學校;院子裏有四棵高大的梧桐樹分種在四角落,大堂台階正中擺了張長方桌,兩旁的柱子上拉起一幅寫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宣判大會」長長的紅布條。台階兩邊各站了一個持槍的解放軍,長桌後面坐著幾個人。

我家人全部都來了,擠著坐在人群裏。我忐忑的心,稍微平靜了些。週圍貼滿了紅紅綠綠的標語。院子裏除了老人們的咳嗽聲,就是頭頂上梧桐葉被風吹的沙沙聲。真不知要幹些甚麼,氣氛肅殺得使人透不過氣。…… 忽然!人們語聲雜沓地競相回頭張望,我也隨著大家的視線,從小凳上欠起身來。只見五六個低著光頭的人。跟隨前面的解放軍,順著牆邊走向主席台。「叔叔!」── 我情不自禁的衝口而出……
「小鬼……坐下來!」
我驚愕不安地坐下,感到四週的人都在注視和議論我們。嬸嬸不時低下頭偷擦淚水,老奶奶兩眼直楞楞地看著站在台前的叔叔。我發現:有人用手向著我們指指點點……。

大會開始了,一個頭戴八角帽,身穿灰色服裝的人,走到長桌前。先對住「麥克風」又吹又拍的搞了一陣,再咳嗽兩聲叫大家靜一靜,其實根本也沒有人噪吵。反而是金牙婆倆母子,在會場裏呼呼喝喝的指手劃腳。穿灰衣服的這位幹部,先講了一通國際形勢: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朝鮮戰場上如何如何了得,就快打敗美帝野心狼;國內形勢更是一片大好:土地改革取得了全面勝利……。接下,再講了一番共產黨的寬大政策,跟著就由一個軍人宣讀判詞。第一個被判決的是陶厚老。我直納悶怎麼沒見他人呢?他家人也沒有一個來。軍人讀了一通他的國民黨官職和「罪惡」。頓了頓,整理了一下嗓子,接著用更高的語調宣讀道:
「由於他頑固堅持反動立場,堅持以人民為敵!拒不接受改造,已於一九五一 年九月某日在獄中自殺,他是自絕於人……」

嘩喇!下面轟然──灰色衣服的人立即上前叫大家靜一靜。冷不防,有個人在後面大聲呼叫:
「堅決打倒大地主陶厚……陶……」
這不是黎家富嗎?他卯足了勁,帶頭呼口號。可一時沒想到還沒弄清陶厚老叫啥名,半道上卡住了,漲紅了臉,張口結舌──呼喇!又一下,人們笑開了。溫代表趕緊衝到台前:
「毛主席萬歲!」……「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共產黨萬歲!」……
在他的帶領下,大家跟著呼叫,這才把場面穩住。

宣讀判詞的軍人,面孔鐵青,環視四週冷冷地繼續道:
「這是一個對敵鬥爭的大會;一個非常嚴肅的大會,必須守紀律!」他又頓了頓,眼睛似乎在搜尋剛才亂呼口號的人:「以後,不許亂呼口號!……官僚兼地主陶夢州已經被打倒了,他是自絕於人民,死有餘辜!……」

有一大把白鬍子的陶厚老,浮現在我的腦海裏:愛穿著長袍的他,總是笑咪咪的;他的口袋裏隨時都可以摸出糖果來,附近幾條街的小娃娃,沒有沒吃過他的糖的。就在我家去昆明前的那年,夏天的一個晚上,他在家突然中風。請來的醫生搶救了好久,最後宣佈他已死了,他家裏上下哭得甚麼似的。消息很快傳開,幾條街的大人小孩陸續聚集到他家前庭的草坪上;紫荊巷他家大門外也圍滿了關切的人。小孩子們開始呼喚著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
「陶厚老!陶厚老!陶厚老!……!」

大人們也加入齊聲呼喚,激動的人們越叫越大聲,越喚越響亮,場面非常感人!曾受他恩惠的人更失聲痛哭。我和姐姐哥哥跑到後園,朝向他家也跟著聲嘶力竭地叫喊。

沒想到奇蹟出現了,人們慢慢停止呼喚,並傳來歡笑。停放在他家大堂的陶厚老居然給喚活了!──我曾問過吳奶奶,為甚麼會這樣?她說,陶厚老是有德行的人,閻王爺都不敢收他,把他魂又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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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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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又到──老銀杏樹披上一身金甲般的黃葉,在秋風中巍然挺拔,它抖擻著巨大的身軀,毫不吝嗇地拋撒得滿屋瓦金黃一片。大概在去年冬天,就被摧殘得光禿禿的老梅樹,可憐兮兮地依傍著石山。
後園朝向陶厚老家的一堵牆,不知甚麼時候塌開了一處缺口,陶家那邊,已用幾塊破木板擋住。牆腳的鳳仙花已凋萎,它那熟透了的果實,稍微觸碰一下就炸開──要是以前呀,早就被我玩得一個不剩。忽然!小湘家傳來噪吵聲── 一個女人痛苦的哀嚎!我對這些不堪入耳的聲音,已有著一種莫名的敏感。本能的好奇心驅使,我鑽過一塊木板的縫隙,爬到陶家的後園草地。記得過去這裏的草剪得好似地毯一樣,現在卻是齊腰深的雜草。爬過幾道矮樹叢,一幕駭人的場面呈現眼前:是一個衣衫被扯爛的女人跪在地上痛苦地哭叫,她那雪白細嫩的肌膚還在淌著鮮紅的血,尤其是她的腳……哎呀!她是跪在玻璃渣上的啊。我全身毛骨悚然,整個人驚駭至極──這是陶小湘的母親吶!好多手提紅纓槍,身揹大馬刀的人圍住她兇神惡煞地叫罵。不知要她交出甚麼?樓房裏傳來陶小湘叫媽媽的哭喊。我不忍再看下去,悄悄地爬了回來。

我想起了,這些人也許就是老何說過的,那些農會要分他家田產的人吧。這些人為甚麼用些毫無人性的手段折磨她?這不就是搶人家東西的土匪嗎?我難過極了!對誰也沒有提過此事,我打心底不願把它再重複一次!但又忘不掉──多麼溫文爾雅的陶媽媽,怎麼可以同那鋒利的碎玻璃聯想在一起啊!──自認識陶小湘後,我也經常到他家院子裏玩。印象最深的一次:那天午後,從客廳裏傳來留聲機的歌唱:
「我聽見人家說,說甚麼?桃花江是美人窩!桃花千萬朵,比不上美人多!……」
陶小湘曾驕傲地對我說:
「我爸爸最愛聽這首歌!你知道嗎?因我媽媽是桃花江的人呢 …… 我媽媽繡的花可好看吶,要看嗎?」

幾竿修竹輕搖翠影投在粉牆上,陶媽媽坐在木格子窗前繡架旁,正埋首繡幾枝菊花。繃得緊緊的白布上,堆著各色艷麗的絲線。她那雙彷彿白玉雕的手,靈巧地把繡花針紮給白布下的另一隻手,針又準確地從下面刺上來,整個動作是那麼敏捷輕盈。……瞬間,一朵維妙維肖的花蕾浮現眼前。小湘也好似才第一次看繡花,同我一樣看得目不轉睛地入了神。……和煦的陽光,從稀疏的竹葉裏灑下來,照著她端莊的容顏;線條柔順優美的鼻子;圓滑脖頸上沁出些微的汗珠,濕潤了腮後幾圈絲縷般的秀髮……。我真入了神,眼前的一切:人物、植物、靜物;時間、空間,深深地植入了我的心靈!──奠定了我靈魂中「美」的神衹!我實在不忍見到,魔鬼般的碎玻璃褻瀆「她」!

我最後見到陶小湘,是在他爸爸被抓走的幾天後。一大幫農會的人──不!確切的說是土匪!──又到他家折騰半天,那些令人討厭的口號聲不停從他家傳來。大隊戴著農民協會紅袖章的人,從他家裏抄出來。赫然見到陶媽媽和另外幾個人頭戴紙糊的好高的帽子,頸上掛大紙牌。陶媽媽披頭散髮,但她沒有流淚。哭哭啼啼的陶小湘拉著母親衣角緊跟著走。他張著雙失神的大眼,突然回頭看我家,剛好同我打了個照面,……我兩眼模糊了……。
那些明晃晃的大馬刀、尖利的紅纓槍、勝利的歡笑,多麼不和諧的場面啊!再沒見著他了。

後來,一直到我十三歲進一家工廠當童工時,竟意外地同陶小湘碰一起。沒兩年,大饑荒,陶媽媽省給寶貝兒子吃,自己餓死了。寒冷的夜晚,我陪他守在陶媽媽遺體邊,提起傷心的往事,直談到天亮。這已是將近八年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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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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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家,就這樣被強佔去。我家被擠在中間,兩頭受氣,前有羊兒父子倆,後有金牙婆母子倆。有時我想:當初管家老何為甚麼不守住前面呢?這樣我們進出也不必擔驚受怕。

叔叔的消息跟以前一樣,又是遙遙無期。嬸嬸照樣到處奔走,一時吳伯伯家去坐坐;一時章武叔叔家走走,大家交換情況。我也曾跟嬸嬸去過幾次,看見人家獨門獨院的,好不令人羨慕,雖互相都有共同的遭遇,但人家關起門來還可求得一方淨地,再想到自己的家,實在是不寒而慄!
我家的處境日漸困難 !老奶奶和嬸嬸盡量把那些稍能換錢的東西都拿去變賣。在家自製醃肉、鹹蛋、炸丸子批發給香草街口的菜攤子,賺取微薄的利益,艱難的維持家計。

好心腸的老何,在我們回來後沒有多久就離開了。也許他覺得這樣做對我們會好些,可減輕家裏的負擔,和所遭受的壓力。他走的那天,一大早就靜悄悄地將缸裏挑滿水。然後上樓去趴在樓板上給老奶奶叩了三個響頭,含著眼淚走了。

一天下午,我在花台旁幫嬸嬸刨蘿蔔絲用來炸丸子。一個同大姐差不多大,長得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跑了過來,她圓圓的臉蛋白裏透紅,笑起來兩個「酒窩」,配著她那整齊雪白的牙齒十分甜美動人──她叫曾延安,婦聯主任黎家珍的獨生女;才跟隨她那當解放軍官的父親搬進來不久。延安同她母親一樣待人和善,有同情心。她從不嫌棄我們,主動同大姐姐和婷姐姐一起玩。延安的父母很忙,所以她都是跟著金牙婆。很明顯感到她並不喜歡這個外婆,她的外婆不准她同我們在一起,她根本就當耳邊風,從來也沒聽過一次。

別看她年紀小小,自她來後卻成了我們的「保護神」。只要有她在,她的外婆、舅舅黎家富、甚至她的表哥羊兒都不准欺負我們。她那張俏麗可人的臉龐,就像一粒明亮的星星,照耀著我家;院子裏開始感到了一些溫暖,我們自卑、恐懼的心靈,暫時得到在她那溫良誠摯的雙眼給予的一點慰籍。

「你這是在幹嘛哪?小凱!」
「啊,延安姐!我幫嬸嬸刨蘿蔔絲。」
「你小不點行嗎?來讓試試……」
滿口北方話的她,用大人的口吻對我說著。在我站起來後,她捋起袖子一屁股坐下了。

她正在刨著,金牙婆帶著幾個解放軍來到院子裏,高聲叫道:
「舒家老太婆!在不在?快出來!」
延安把嘴一噘,露出很不樂意的樣子道:
「姥姥!──有你這麼叫人的嗎?」
當著幾個軍人的面,被一個小女孩搶白一句,金牙婆氣急敗壞地吼道:
「你……懂甚麼呀!她家逼死人了!」

這時老奶奶出來,張惶失措地問道:
「黃委員,你剛才說……逼死誰了?我家逼死誰啦?!」

金牙婆剛想再說甚麼,被一個拿著文件袋的解放軍搶著說道:
「嗨!你是舒國炎的母親嗎?──你兒子的事還沒完,你應該清楚!何柱子是你家裏甚麼人 ?你們知道嗎?昨天他的屍體從河裏撈起來了。 是怎麼回事?嗯!你們老老實實說。他自己家裏還有些甚麼人?……」
老奶奶強忍著淚水,傷感地說:「他怎麼死的我們不知道。他離開我家快半個月了 。他也沒有親人在這裏 ……」

沒問出甚麼名堂,他們走了。老奶奶默默地上樓去,朝供奉在一張小桌上的玉佛前,點上三柱香,捻著佛珠,閉目打坐在蒲團上唸經,兩行淚水淌了下來。

何柱子湖北棗陽人。二十年代初河南省匪患猖獗,尤以名叫張慶,外號「老洋人」的土匪團體,滅絕人性的肆意殺戮百姓,縱橫禍連數省。後因打死了西洋傳教士,引起國際糾紛,國民政府立即組織五省聯軍予以圍剿。我的祖父舒龍甲時任陸軍旅長奉命圍阻「老洋人」於靠近河南地界的棗陽城。沿途村鎮被土匪蹂躪至屍橫遍野,慘不忍睹。祖父在巡視城外一小村鎮時,突聽見一倒塌的房屋下有呼救聲,立即命人搶救 ……。一個全身薰得烏黑的人被拖了出來 ──他就是何柱子,當時年僅十七歲的他,清醒過來知道啥回事時,翻身起來就向祖父磕頭作揖,請求再幫他搶救還壓屋下的父母。祖父被他的孝心感動,……但倆老都已死去。整個村鎮除了他,無一活口。怎麼辦呢?唯有隨軍帶著,並把他身上臉上的燒傷給治好,雖然容貌毀了,可總算揀了條命,從此他就死心跟著祖父。

他跳河自殺了,以死相報。老奶奶和嬸嬸想知道他的後事如何料理,或埋在哪裏?也無從打聽。那時自殺的人也太多。

我喜歡老何,雖然他臉上黑黑的疤疤癩癩,我一點也不嫌他。我們做錯了甚麼,他也會很嚴厲教訓我們。在他身上,我感覺不到任何虛假的氣息。我跟他最接近是趴在他的背上睡覺時,最清楚的一次,是父母帶我去省黨部看戲,中途我睡了,等我醒來時發現匐在一個人寬闊的背上。我靜靜地數著昏黃的街燈,聽他輕輕的在哼小調。我明白他為了使我趴得很舒服,所以他的身體一直都保持著那種傾斜度。我也沒有驚動他,懷著非常感激的心情,在享受那種晃晃乎乎的感覺。

老何同周嫂的身世都很可憐!聽說,曾經有段時間吳奶奶想把他們撮合。但倆人的性格實在相差太遠,而老何的自卑心非常強,也就作罷。周嫂是在老奶奶要離開山城去鄉下躲避時走的,她既不能跟著去,又不方便留下來,她唯有離開了我家。老何送她回來後,老奶奶發現他喝很多酒,而且眼圈紅紅的。怎麼問他,都不吭氣。他們倆人在我家朝夕相處了十幾年,怎麼會沒有感情呢!老奶奶後來一直捉摸這事── 也許是這「周嫂」叫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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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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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戴家發生這件事後,汪同志因對敵鬥爭心慈手軟被調走啦。換來一個不會笑的溫代表,他來了後重點抓香草街和紫荊巷。老何被叫去參加他在小學校裏召集的居民大會,他在會上大聲吼道:
「我還未調來這『段』,早就聽見你們兩條巷子的大名──真可謂『河淺王八多』哇 ,嗯!……敵情非常複雜!很不簡單呀,老鄉們啦!這個,這個……有國民黨的省參議,唵!有這個軍統特務的警察局長,嗯!還有反動的會、道、門;有牧師、點傳師的等等!……我說老鄉們啦,不可大意呀!共產黨、毛主席、朱總司令為咱窮人翻身解放不容易啊!……那些反動的傢伙,跟咱不是一路的 ,你們得提高警惕,不要認為是街坊鄰里的──得同他們劃清界線!……嘿嘿!據說,你們這裏還有受壓迫的窮哥們,到現在還不敢站起來和他們劃清界線。唵!……甚麼原因?得查一查!這些反動傢伙還不死心,還要騎在窮人頭嗎?嗯!──窮哥們怕甚麼?大膽站起來!我說,你們得向黃委員學習嘛!聽說她苦大仇深,給你們這條街的那個反革命,警察局長家看守了一輩子門……我深受感動!一老太婆敢革命,敢鬥爭!她解放前就敢鬥,不但把親生閨女送去參加革命;也鼓勵自己的獨子跟國民黨反動派鬥……」

「共產黨萬歲!毛主席朱總司令萬歲!打倒美國主義國民黨!打倒……」
黎家富流著兩行淚水,一個箭步蹦到台前振臂高呼口號,喊到後面一句時,還想喊。只見溫代表皺了皺眉頭,揮手示意止住。否則真不知他還會喊出甚麼花樣?溫代表接著又說:
「所以黃委員是革命的老媽媽!我希望那些曾受壓迫和剝削的人們,勇敢地站起來吧!和他們徹底劃清界線,站到革命隊伍這邊來。要把那些不甘心失敗的反動份子監督起來。如有情況,立即向黃委員;街道積極份子或向我本人報告。現在 我宣佈:根據「段委」的決定:香草街、紫荊巷這兩條街的所有居民,必須在三天之內,清理家裏的凡印有或標有,國民黨反動統治時的偽黨徽、偽國旗及各類宣傳品等,要立刻交到居委會。三天以後查出來的,根據情節輕重嚴肅處理!……我不希望看到再有那個,那個,姓甚麼的呀?」金牙婆立即趨前提醒……。「嗯!就是戴家的事發生。……」

嬸嬸聽到此不禁神色惶然,今後這日子怎樣過啊!老何苦著臉繼續說道:這家被抄是在大會後第二天,金牙婆,還有兩個委員,段上工作組的幾個人,來到家裏,說是奉命搜查,結果翻箱倒櫃,地板也撬開來搜,甚麼也沒找到。臨走時,通知老何去段委會聽取翻身報告。溫代表再親自下來訪貧問苦;也來找過老何談話,說了一大堆革命道理,老何只說了兩句話把個溫代表氣走了:「我並沒有受苦呀!」、「做人講良心,他家對我蠻好的呢 」──金牙婆狠狠地罵道:
「反動派家狗腿子!賤骨頭!」

不久,黎家大姐也回來了,現在前院的就是她一家人。最難相處的就是她丈夫──劉屠戶,簡直叫人摸不透他的脾氣,本來好好的大家客客氣氣,兀!的一下,橫眉瞪眼變成另一個人,怪嚇人的!有一天聽見羊兒叫救命,他父親又兇又惡的罵不停。心想不要鬧出人命吧! 悄悄爬上花台看看再說,不看猶可,一看之下是又好氣又好笑,──劉屠戶爬在地上還在破口大罵,羊兒卻騎在他背上用雞毛撣子抽他屁股;有時又真見他拿把牛肉刀,滿院子追羊兒,這樣的人真是要敬而遠之。他老婆呢,一天到晚就聽她罵完老的罵小的,沒完沒了。不過人還好,講理,有良心。現在整個家就只剩這兩間和樓上啦,其餘全給他家佔去了。

一直在旁邊坐著的老奶奶,兩眼茫然地看著我們,有氣無力地說道:
「這婆子是我好心留下的禍根,我前世欠了她的。唉!得虧何柱子,要不是他,連這兩間房子都保不住。本來,他也差點給黎家攆走。好在黎家還有個菩薩心腸的人,就是那個當大官回來的婦聯黎主任。她說柱子也是受剝削的勞動人民,他也有權分到房子。唉!說起來這房子應是你何柱子的。你現在是在收留……收留……我們啦!」

老奶奶說到這,突然站起來朝老何拱手作揖,泣不成聲。老何被這意想不到的舉止,弄得慌了手腳,趕緊上前扶住道:
「哎喲!你老這不是要折殺我嗎!我沒有做甚麼呀?這房子本來就是你們的嘛。再說,沒有舒老太爺,哪有我何柱子?這個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也報不完啊!」

老奶奶哀傷地向著嬸嬸嘆道:
「原以為國炎同你們都避開了,這罪等我這老婆子來受,──誰想到你們也沒走脫。唉!過去再兇、再險,惹不起我總躲得起吧,現在連躲也沒處躲。 嘉良帶我們住在一個小鎮裏,我的天老爺!鬥爭地主嚇死人,殺人比殺隻雞還隨便。真不知會變成甚麼世道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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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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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中院,管家老何迎了出來,幫我們接行李,並悄聲對嬸嬸道:
「太太,進屋裏再說吧。」
進到父母住的房裏,兩間屋堆滿了傢俱雜物,這時小婷姐姐攙扶住老奶奶,從我們原來住的樓上下來。老奶奶一進到屋 ,神色愴惶的到處張望,跟著問道:
「月光,國炎呢?難道不是一起回來的?……他在哪?」
嬸嬸強忍著眼淚,解釋道:
「娘,我們是一起回來的,他現在政府那裏辦些手續,就回來,您放心!他一切都很好。」
兩年多的時間,老奶奶已是蒼老許多。嬸嬸急切追問剛才那家人是怎麼回事。
「都怪我當初不該讓這麼個『喪門星』…… 唉!別提啦,這房子全叫……全叫她給……給分了哇!」老奶奶氣得直發抖,又哽咽地接著道:「我也不想再說了,以後你慢慢地會知道的。現在……」

老何突然乾咳了兩聲,老奶奶會意的停住了說話。
「嗐!我還以為是甚麼大人物駕到呢!累我那乖孫羊兒白遭一頓打。原來是舒太太回來了,怎麼也不打聲招呼?嗯!」
怪聲怪氣的,人未到聲先傳進來,跟著大搖大擺的進來一個人。……這不是金牙婆嗎!一身灰色而且非常不稱身的「解放裝」,肆無忌憚地走進來,那雙小三角眼還到處搜尋 。
老奶奶平和地解釋道:
「黃委員,我們也不知道她們今天回來。要早知道,哪有不向你報告的呢!」
金牙婆沒有理會老奶奶的回話。突然把臉一沉,說道:
「你那刮民黨反動派的兒子呢?怎麼不見?是在潘家灣呢,還是跑到台灣呀!」
「黃委員,他怎麼會跑呢!他現正在政府報到,很快會回來的。」
老奶奶耐著性子的答道。
這個黃委員冷笑一聲說:
「回來,回來又怎樣!回來也得老老實實地接受我……我和新中國的改造!」

金牙婆,陰陽怪氣地施一陣下馬威就走了。之後,聽老何講這一年多所發生的事情:
在我們離開不到一星期,解放軍不費一槍一彈地佔據了山城。在這前兩天,大姑爹為了保險,決定帶著老奶奶和家人,暫時到離城一百里地的一個小鎮上避避風頭,萬一不行,可以再走,如沒甚麼事了,就回山城。老奶奶也同意這個過去逃慣了難的老辦法,家裏就留下老何看守。
不久這小縣鎮也完了,週圍都是解放軍,老奶奶走無可走索性住下來。半年不到,鄉下搞甚麼土改,分田地鬥地主,喊殺聲沒完沒了,令人心驚肉跳。老奶奶想,反正都一樣,還不如回去。誰知家已被搶佔了──老何無能為力。金牙婆現在可好,自從他家黎家富,被解放軍從牢裏解放出來後,逢人便說:
「是共產黨,毛主席救了我這被國民黨反動派壓迫的受害人 ……」

他天天去幫助軍管會派下來的街道工作組,搞宣傳歡迎解放軍。金牙婆和黎家富成了工作組表揚的街道積極分子。倆母子得意忘形,經常向工作組檢舉揭發:哪家過去是幹甚麼的、哪家曾同國民黨有來往……,整天忙得不亦樂乎。早先黎家富只是擠在金牙婆那間舖面的房屋裏。土地改革開始,山城大張旗鼓地分地主的房產田地。隔壁陶厚老家,幾乎天天有農民協作會的人來,抄家和鬥爭陶厚老。積極分子黎家富更來勁,十次打鑼他九次在,也混在裏面起鬨。以他那樣的習氣,要學懂抄家分產的「革命道理」那是一點不用教:他先把李師傅的家撬開,大模大樣地住了進去;跟著限令老何幾時打開老奶奶和陸奶奶的房屋,否則他要「鬧革命」了。老何趕緊將這兩房的東西,能搬的盡量搬下來集中,還沒搬完,金牙婆強行住進去了。老何還想再拿些東西,被黎家富推出來臭罵一頓:
「你他媽算老幾!都甚麼時候了?叫你一起幹你還不願意,還甘心作他家的看門狗!……」

金牙婆時來運到,她的親生女隨著進軍大西南的解放軍部隊回到山城。衣錦還鄉的黎家珍,由軍隊轉任地方的區委婦女聯合會主任。金牙婆這下更抖起來,把她女兒的「解放裝」硬套在自己那瘦骨伶仃的身上;那稀稀疏疏沒剩下多少的頭髮,也要學女兒,剪了個「革命型」。開始時不三不四的還捧著她的寶貝水煙袋。──她這身打扮,驟冷碰見真能把人嚇一跳!沒多久,不知誰說了她,水煙袋沒拿啦,卻成天戴著街道糾察的紅袖套。接下來成立街道居民委員會,她是母憑女貴,當然被選為「委員」。兒子是街道積極分子,女兒是區婦聯主任。簡直是革命家庭,這還得了!不要說這兩條巷子,就是附近幾條街的,見到了也得畢恭畢敬叫她一聲「黃委員」。

只見她每天胸前掛著──不知啥時去開會,發的一溜印有她的名:「黎黃氏街道委員」的紅布條,到處晃晃悠悠的。她的權可大啦!誰家的事她都管;哪家出了甚麼情況都得向她報告。她的後台除了她女兒黎家珍外,還有軍管會派駐這一段的代表汪同志呢。現在是幾條街劃為一「段」,每一段都派駐一名軍代表。汪同志每隔一兩天就會下來,找這些委員、積極分子開會瞭解街道上有甚麼新的情況。像這樣的鬼老太婆,一個要頂十個汪代表!

老何還講了幾月前發生的一樁事:有一天金牙婆挨家派小綵旗,準備去大街上,歡迎剿匪回來的解放軍。香草街口戴牧師的母親,也是該死不得活,不知哪裏弄來一支捲在小竹棍上的紅旗,誰也沒有注意她,等排隊來到大街,她老人家舉起來跟著呼口號,揮了幾揮那面小旗漸漸散開來……她猛然被人大力一推,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時,已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我的天!她手上拿的竟然是一面國民黨的「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這還了得!金牙婆叫來黎家富,把這額頭上流著血,嚇得面無人色的老太婆連拉帶扯的推回家。汪同志好快來到,並帶來幾個解放軍,把戴家幾乎翻了個底朝天。戴牧師也被捉去,關兩天才放回來。後來,據說是他母親在抗戰勝利那年,同大家一起,就是拿著這支旗去歡迎入城的中央軍,揮過幾次後以為還會有用,就捲起放著。老太太哪裏知道誰是誰呀!反正是紅旗,拿著就走。結果闖下這麼大的禍來。當時碰巧城裏正在驅趕外國傳教士,封教堂。全城正在舉辦各種展覽:宣傳外國教會辦的醫院和孤兒院,是如何用同胞來做活人試驗的。這件事又發生在基督教的牧師家。──當然就會聯想到,他是否受到那些披著宗教外衣的洋人主子的指使。可憐的戴老太,沒多久就這麼活活的給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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